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辉子靠在康复椅上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他的半边脸上。他的眼睛微微睁着,睫毛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穆大哥正蹲在他身前,握着他的脚踝,耐心地做着脚踝关节的活动训练。一下,两下,动作轻柔而规律。
“辉子今天气色不错。”穆大哥说着抬起头,朝站在一旁的小雪笑了笑。小雪点点头,手指轻轻抚过辉子额前的碎发。这半年来,她学会了很多——怎么观察监护仪上的数字,怎么判断痰液的颜色,怎么在辉子偶尔皱眉时分辨那是疼痛还是只是无意识的肌肉抽搐。
春天确实来了。医院院子里的老槐树抽出了嫩芽,有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病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微风吹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小雪记得去年秋天送辉子来医院时,那棵树还是光秃秃的,叶子落了一地,被她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响声。那时医生说,像辉子这样的情况,能恢复意识就是奇迹。
而现在,辉子不仅睁开了眼睛,还能在帮助下坐起来了。昨天康复师扶他站立时,他的腿虽然抖得厉害,但确实撑住了几秒钟。小雪当时屏住呼吸,直到辉子被扶回轮椅,她才发觉自己掌心全是汗。
“来,我们再试试坐。”穆大哥调整了康复椅的角度,慢慢将椅背抬高。辉子的身体随着椅背的倾斜逐渐坐直,他的头起初微微后仰,但很快,颈部的肌肉似乎有了反应,他的头慢慢稳住了,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点上。
小雪蹲下来,握住辉子的手。“辉子,你看,窗外的花开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些颤抖。辉子的手指在她掌心动了动,很轻微,但小雪感觉到了。她咬着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哽咽压下去。
气切管试堵已经第五天了。最初只能堵几分钟,辉子就会因为呼吸不畅而面色发红。医生说要循序渐进,让他的呼吸道重新适应自主呼吸。现在,累计时间已经达到214分钟。今天早上,小雪看着护士取下气切管上的堵塞帽,辉子平静地呼吸着,胸腔规律地起伏,那一刻她转身假装整理床头柜,眼泪却怎么也止不住。
穆大哥递过来一张纸巾。这位五十来岁的护工话不多,但做事细心。半年相处下来,他几乎成了这个家的一份子。小雪不在的时候,他会跟辉子聊天,讲老家的事,讲自己当兵时的趣闻,尽管辉子从未回应过。但穆大哥说,他能感觉到辉子在听。
“昨天我孙子打电话来,说他考试得了满分。”穆大哥一边帮辉子按摩手臂,一边继续说着,“小家伙嚷嚷着要来看辉子叔叔。我说等叔叔再好一点。”
小雪擦干眼泪,重新露出微笑。“等辉子能说话了,第一个要谢谢穆大哥。”
“谢啥,都是应该的。”穆大哥摆摆手,又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午后,康复师来了。是个年轻的姑娘,姓林,大家都叫她小林老师。她检查了辉子今天的状态,点点头。“今天咱们再试试站立。昨天坚持了七秒,很棒。”
训练室里,辉子被扶着从轮椅转移到站立架前。小林和穆大哥一左一右支撑着他,小雪站在对面,双手虚扶在辉子腰间。当辉子的双脚踩在地上,身体逐渐离开轮椅的那一刻,小雪的呼吸又屏住了。
“一、二、三……”小林轻声数着。
辉子的腿在颤抖,膝盖有些弯曲,但他努力绷直。他的目光垂落,看着自己的脚,眉头微微蹙起,那是一种专注的神情。小雪忽然想起从前,辉子修家里漏水的水管时也是这样的表情——抿着嘴,眉心皱出浅浅的纹路。
“六、七、八……很好,坚持住。”
九秒。比昨天多了两秒。当辉子被扶回轮椅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小林笑着拍拍辉子的肩膀:“进步很大,明天咱们挑战十二秒。”
小雪蹲在辉子面前,握住他的手。“你听到了吗?明天十二秒。”辉子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停留了几秒钟。那双眼睛里依然蒙着一层雾,但小雪觉得,那雾后面有什么正在慢慢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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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小雪打来温水给辉子擦洗。她拧干毛巾,轻轻擦拭辉子的脸、脖子、手臂。这些工作她做得熟练极了,知道用什么力度不会弄疼他,知道哪些地方容易积汗需要仔细清理。擦到右手时,她注意到辉子食指上那道旧疤——那是许多年前他做木工活时不小心划伤的。疤痕很淡了,摸上去只有微微的凸起。
“还记得这道疤吗?”小雪轻声说,“你当时还说,男子汉留个疤不算啥。”她说着,眼泪又涌上来,但这次她没躲,任由泪珠滚落,滴在辉子手背上。
辉子的手指又动了动。这一次,动作更明显些,像是想要弯曲起来。小雪怔怔地看着,然后慢慢把自己的手指放进他掌心。辉子的手指很慢地、很努力地收拢,握住了她的手。
虽然只是很轻的力道,几乎算不上一个真正的握手,但小雪呆在那里,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再抬头看辉子。辉子的眼睛依然看着前方,但小雪觉得,他握着的力度是真实的,是故意的。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大哭,只是就那么蹲着,紧紧回握住他的手。窗外暮色渐浓,最后一抹夕阳透过玻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电视声音。
穆大哥推门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轻轻退出去,带上了门。
过了许久,小雪才松开手,继续给辉子擦洗。她哼起歌来,是辉子以前喜欢的一首老歌,调子有些走音,但她哼得很轻快。辉子安静地坐着,偶尔眨一下眼睛。
晚上,小雪坐在陪护床上写日记。这是她从辉子昏迷后开始养成的习惯,每天记录一点他的变化。
“第二百八十天。今天辉子坐了十五分钟,站了九秒。气切管累计堵了214分钟。他握了我的手。”
写到这里,她停下笔,看向旁边病床上的辉子。他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气切管上的堵塞帽还戴着,要戴满两个小时才会取下。床头灯暖黄的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曾经因为长时间卧床而有些浮肿的脸看起来柔和了许多。
小雪放下日记本,走到窗边。夜空晴朗,能看到几颗星星。楼下院子里有家属在散步,偶尔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春天夜晚的风还有些凉,但已经没有了冬天的刺骨。
她想起医生上周说的话:“照这个进度,如果气切管能顺利封管,下一步可以考虑语言和认知训练。”语言训练。这意味着辉子有可能重新说话。小雪不敢想得太远,怕期望太高会落空。但这几个月,她已经学会了把大目标拆成小目标——今天能坐多久,明天能站几秒,气切管能多堵几分钟。每个小目标的达成,都让下一步变得可能。
回到床边,她给辉子掖了掖被角,手指拂过他额前的头发。这半年来,这些头发白了不少。她才三十四岁,辉子比她大两岁,但两人看起来都比实际年龄苍老了许多。可小雪觉得,只要能这样一天天好起来,白发也好,皱纹也罢,都不重要。
“晚安,辉子。”她轻声说,像过去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辉子均匀地呼吸着,在睡梦中,他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小雪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回到自己的小床上,关掉了床头灯。
黑暗里,只有监护仪的指示灯发出微弱的绿光。那光点规律地闪烁着,像心跳,像时间,像生命本身不屈不挠的节奏。窗外,早春的虫鸣隐隐约约传来,断断续续,却充满了生机。
第二百八十天过去了。明天是第二百八十一天。小雪闭上眼睛,在睡着前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春天真的来了,而辉子,正在一点一点地,从漫长的冬天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