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一,卯时。
六安城还在沉睡,天却已经开始蒙蒙亮了。
这座位于大别山东麓的城池,在过去的十年里经历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夯土的城墙整整齐齐,四角的箭楼加高到了三丈,护城河拓宽加深引淠河水灌入。城内街道横平竖直,粮仓、武库、匠作坊、医营、学堂一应俱全。最惹眼的是城西那片新建的冶铁工坊,十二座高炉立在那里,是为淮南军锻造着刀剑甲胄的要地之一。
如今,作坊内的工匠都已经被五军司撤退到了金陵,那里有新建的云台城。剩下的一些设备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十几名民夫正在拆着高炉,毁灭所有冶炼的痕迹,以免技术外传。
各处都有淮南内政司的官员,他们正在劝解民众离开,但收效甚微。能走的早就走了,现在还未走的即便你再劝恐怕也无济于事。
“张老哥,你为何如此不通情理!我们来过五次了,你就是不走!你不走我们这些内政司的官员也走不了,总不能让我们和你一起陪葬吧!”一名年轻的内政司官员红了眼,不顾纪律对面前的中年男子高声喝骂!
“我不走!我家有地窖,曹军来了我便进地窖去躲避,风声过来再出来便好!”张老哥毫不退让。
“我一辈子就攒下这一点家业,就这么扔了,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身旁的中年女子掩面哭泣,而旁边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却是憋得满脸通红。
他出声道:“爹!学院里的先生说了,人在其他的才在,守着这些房子、店铺有什么用,曹军来了还不是一把火!”
“他敢!”张老哥双目圆睁。
“敢烧我的店铺,我便和他拼了!”
张老哥转身对着儿子便是一巴掌,却被对方闪了过去。
“臭小子,上了几天学院便敢不听爹的话!你知道咱家祖祖辈辈从没有过今天这样的房子和营生,这是你爹辛苦半辈,才能有今天的日子!”
那小子绕着磨盘躲避着父亲的追打,嘴里却不甘地道:“先生说了,好日子是淮南新政给的!没有了淮南新政,别说你努力半辈子,一辈子也过不上这样的日子!”
“和老子顶嘴!我打死你!”张老哥脱下草鞋,便开始继续追打儿子,整个院内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内政司的青年实在有些无语,他极为无奈地看向张老哥的媳妇,希望她出面调解。却发现对方只是掩面而泣,不停地哭,根本发挥不了一点作用。
城东最高的鼓楼上,廖泽阳一身黑衣站在黑暗中。
他手中握着一支古怪的单孔短棍,正在望向远方。这便是淮南学院最新的发明,千里镜。镜筒缓缓移动,扫过寂静的街道、紧闭的店铺、沉睡的民宅,最后停在西城那片工坊区。
“时辰到了,开始吧......”他轻声道。
身后,三个黑影单膝跪地,他们都穿着曹军制式的皮甲,腰佩环首刀,背挂短弓。这些是前些日子在战场上缴获的战利品,此刻成了最好的伪装。
“甲队去粮仓,乙队去武库,丙队去工坊。”廖泽阳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布置寻常差事。
“记住,不要伤害百姓只纵火,遇到阻拦控制或者击昏即可。”
他递出三枚青铜令牌,令牌正面刻着“虎豹”二字,背面是咆哮的虎头。这是虎豹骑的腰牌,真正的缴获品。
“丢在显眼处,但不要太刻意。”廖泽阳补充道。“要让查案的人觉得,是匆忙中遗落的。”
“诺!”三个黑影接过令牌,如鬼魅般滑下钟楼消失在街巷阴影中。
“合肥带来的死囚可准备好了?”廖泽阳对身边的侍卫道。
“禀大人,我们准备了二十名罪大恶极的死囚。玄翎卫已经毒哑了这些人,保证他们说不出一句话。火起后我们便将他们换上曹军号衣,丢在街道之上。”
廖泽阳缓缓点头,他继续举起千里镜。
仅仅一炷香后,西城工坊区率先亮起火光!
起初只是几点橙红,在夜色中明灭不定。很快,火势蔓延开来,舔舐着木质的工棚、堆放的煤炭、浸了油的麻绳。夜风从大别山方向吹来,助长着火势将火星卷向邻近的建筑。
“走水了!”
第一声惊呼响起时,火已经烧着了三座高炉边的工棚。守夜的护军从梦中惊醒,他们提着水桶冲出来,却看见十几个“曹军”打扮的人正在四处投掷火把。
“有曹军细作!”有人嘶声大喊。
护军们纷纷抽出横刀便去追赶,那些“曹军”却不与护军交战而是转身便跑,而且一边跑还一边放火!沿途的小路上,也不知道是谁恰巧放了很多易燃之物。这些曹军边走边点火,不一会大火便不可遏制地蔓延开来!
更多的火光亮起,这次是城北的粮仓。
那里本来堆积着六安周边三十七个屯堡上缴的夏粮,整整五万石稻麦。而今却早早地被替换成了干草和易燃之物。那些干燥的麻袋遇火即燃,火龙顺着草垛蜿蜒爬升,顷刻间映红了半边天!
混乱开始了......
张老哥停止了追打儿子,穿上草鞋匆忙地出了院子。那名年轻的内政司官员也急忙走到了道路中间望着远处的火光!
剩下不愿意走的百姓们从家中涌出,多数衣衫不整,睡眼惺忪。他们看见的是冲天的火光,听见的是“曹军细作纵火”的惊呼,闻到的是烧焦的糊味。
“我的粮!我家交了三百斤新麦啊!作孽、作孽啊!”一个老农跪在地上,双手拍打地面嚎啕大哭。他们看到粮仓被烧,以为粮食还在里面。
“工坊!工坊烧了,我们去哪里过活?”一名铁匠学徒抱着头,看着熊熊燃烧的工棚,眼睛里全是绝望。
大火已经开始向周围的民宅蔓延,而那些民宅的房上好像也被提前淋了东西,燃烧的极为剧烈!
“孩子!快救我的孩子!”妇人尖叫着要冲回火场,却被周围的人拉住。几名巡街的衙役急忙冲了进去,将孩子抱了出来。
哭喊声、怒骂声、碎裂声、燃烧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末日般的嘈杂。
“曹军奸细进城了,大家找曹军奸细啊!”铜锣声响起,无数民众抄起家伙便汇入了人流。
“在这里!”这些刚到中街,便发现十几个人正围着几名穿着曹军衣裳的士卒追打。那些曹军士卒手无寸铁,一边比比划划的好像要说些什么,但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打死这些狗杂种!”民众们疯了一般冲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