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颍上堡陷落的同一时刻,八十里外的颍口。
这里是颍水注入淮河的交汇处,水面宽达三里,水流湍急。正值九月,淮河进入丰水期,往日可以涉渡的浅滩如今水深过丈,河面比平时宽了将近一倍。
曹操之所以选择九月南征,本意是出其不意。淮军判断曹军南下应在秋收之后,因为那时淮河进入枯水期便于渡河。曹操反其道而行,提前一个月发动,就是想打淮南一个措手不及。
夏侯渊的左路军作为奇兵,更是在七月末便开始了行动!
效果相当不错,曹操奇袭淮南的目的达到了。夏侯渊的左路军成功突袭弋阳成功,弋阳守军毫无准备,这次偷袭打开了进入淮南腹地的钥匙。淮南由于判断失误,导致准备不足,江南宣武卫始终没有完成整编和集结,防御兵力不足,给曹军留下了一个巨大的战略窗口期!
但同时,这种军事冒险也产生了负向效应。那就是提前行动的时间,正是淮河水量充沛的时候,淮南水军自然不可能看着他们渡江!曹操也知道这点,他这么做是因为自己这些年训练了一支水军。这水军足有两万之众,是曹操花费重金打造的。他认为,这些水军即便不如淮南水军,但淮河狭窄用数量也能进行牵制。
这表明,曹操对如何指挥水军的认识依然不足。
七月以来,江淮一带连降大雨淮河各支流水位暴涨。到了九月,本该开始退水的淮河,依然保持着汛期的规模,这对依赖舟船渡河的曹军来说,简直是个灾难。
而此刻,颍口的水面上,正在进行一场决定淮河控制权的血战!
曹军水师都督张允正站在旗舰楼船的顶层甲板上,脸色铁青。
张允本是荆州水师名将,也是刘表的外甥。荆州集团投靠许都后,曹操便点名要他去曹军指挥水师。曹操耗费钱粮无数,才练出这么一支水军的力量,但苦于北方缺少懂得水战的将领,便只能冒险信任张允。
这支水师便是曹操敢于在汛期偷袭淮南的底气之一!
曹操认为有了它,就可以掩护大军渡河,也可以运输粮草辎重,更加能和淮南水师争夺淮河控制权。
但此刻,这位新来的曹军水军都督的底气正在迅速消散。
昨日,张允率水军主力到达了颍口。本来准备按照原计划在颍口北岸设置临时水寨,等待曹军步军大队前来后再行作战。但到达颍口后,曹军先锋船队指挥官却自作主张,主动进攻淮军水师,使得大战提前爆发。
原因无他,只因淮南水军根本没有大队在颍口布防,只有几十艘长相奇怪的小船在淮河上游游弋。而张允接手水军都督时间太短,缺乏威望,便违反军令私自突击。
无奈之下,张允只好命令中军及时跟上。
颍河实在太窄了,曹军船队绵阳十几里根本无法列阵,只有冲入航行环境较好的淮河才能发挥全部战力。张允认为,先锋虽然鲁莽但时机确实难得,如果真能突入淮河占据上游,那么战局将有利于他们。可惜,事与愿违,他们中了埋伏!
“都督!先锋右翼又被冲散了!”副将嘶声喊道。
张允不用看也知道,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从淮河上游突然出现的一只黑色船队。
淮南水师断潮卫,指挥官张怀,一个在鄱阳湖与大名鼎鼎的江东水军死战过的名人。在过去的两个时辰里,这家伙就用那三十艘奇怪的快速战船,组成的冲击队列,把他和先锋船队隔开了!
以致于现在颍口的战局出现了奇怪的态势。曹军的水师先锋船队在淮河上被淮军四处围攻眼看不敌。而曹军的主力却被那三十艘快速火船堵在了颍河内,无法前去支援。
说到底,颍河还是太窄了。即便是河口最宽阔处,三十艘快速火船也能将大型船队堵在里面。
这种淮南新式快船,船体狭长,吃水浅,速度极快。
最可怕的是它们的攻击方式,不再限于传统的接舷和跳帮,距离一箭之地时还会用长长的竹竿喷射一种易燃液体。这种液体一旦沾到船板上,对方便会用火箭点燃,一发不可收拾。
曹军的战船大多是艨艟和斗舰,靠的是接舷战,根本追不上这些来去如风的快船。一旦被对方近身,便会遭到淮军火攻!
“让楼船顶上去!”张允咬牙切齿。
“用拍杆!用炮石!我就不信砸不沉他们!”
命令传下两艘楼船缓缓前出,他们是曹军水师的中坚力量。船首装有巨大的拍杆,用绞盘操纵的巨木顶端包铁,落下时可以砸碎敌船的甲板。两侧还有投石机,可以发射五十斤的石弹。
张允想用这两条楼船逼退那些快船!
但这些断潮卫快船根本不会硬拼,他们看到楼船出阵,便立刻散开,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不同方向逼近楼船。这些有桨的快船,速度极快,楼船笨重的船体根本转不过弯。拍杆落下,只能砸起冲天的水花,投石机发射的石弹十发有九发落空。
“艨艟掩护楼船前进!”张允发布着命令。
不到一刻钟,随着一声轰鸣。
一艘负责掩护楼船的艨艟被火油罐击中,顷刻间化作火船。水兵们惨叫着跳河,但许多人身上也着了火,在河面上翻滚扑腾最后沉入水底。
“放箭!别让他们靠近!”楼船上的指挥红了眼,曹军不停地张弓搭箭阻止淮南水军的快船靠近。
“都督!这样打不行!”旁边的一名参议急忙道!
“楼船太笨重,容易成为目标。我们的艨艟又太慢,追不上!他们的火攻太狠,沾上就完!”
张允何尝不知?但他现在没有选择。曹操给他的命令是建立水战、寻机夺取颍口,控制淮河上游,为大军渡河创造条件。他现在已经开了弓,没了回头箭。
“传令!”他嘶声吼道。
“剩余先锋舰队所有主力斗舰,不惜一切代价冲击对方主阵,支援被围的舰队!不要在意那些快船的骚扰!”
号角声起,曹军水军的本阵,几十艘斗舰开始集体冲锋。这是拼命的打法,不讲究阵型,不讲究配合,只求用数量和质量压垮对方。他们密密麻麻的排列,瞬间便填满了整个颍河汇入淮河的河口。
颍口淮河航道上游。
张怀站在旗舰的指挥台上,举着千里镜,冷静地观察着曹军船队的动向。
他今年已经快三十了,比起鄱阳湖之战时,他面庞更加黝黑双手也粗糙了不少,这是常年在船上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断潮卫现在也很困难,他的有一半兵力还在夏口配合徐盛沧澜卫监视甘宁的水军不能轻动。再加上这些年,丹徒造船厂都在造海船填补东莱水军支援辽东去了,所以内陆水师的船只补充不足。眼下自己指挥的这半支断潮卫,已经是这半年来丹徒紧急赶造的全部。
所以张怀不能等张允布置完毕,他必须先对方引出来,只有这样才能控制淮河航道!
“狗急跳墙了。”他放下千里镜对身边的副将说道。
“传令,让快船队散开,放对方剩余的先锋船队进淮河,然后继续堵住颍口,防止曹军大队跟进来!”
“指挥使,放他们进河道,万一......”副将有些担心。
“没有万一。”张怀淡淡道。
“淮河受汛期影响水流湍急,这些船从颍河汇入,必然受到水流冲击阵型散乱。到时候我军顺流而下突击敌军,一战可成!”
张怀活动了下筋骨,从身后侍卫手中接过自己的迅捷甲套在了身上,一会便要近战,他们淮北镇从来都是身先士卒的!
“大人,你还要带队突击吗?冯夫人可是有嘱咐的......”一名侍卫低声劝慰。
张怀一脚踢在侍卫的屁股上笑道:“你小子什么时候成了我娘子的眼线?”
这冯医官便是当年在船上救治张怀的第一批淮南女医官,张怀曾经救治她的箭伤,发现了其女子身份。后来鄱阳湖大战,张怀身负重伤差点死掉,也是这位冯医官不眠不休的照顾他,这才救了他一命。
再后来,这冯医官自然便成了张冯氏......
“她在家生孩子呢,管不了我!”张怀抽出腰间横刀。
“一会我带头冲,谁敢在我前边,回来我就扣他军饷!”张怀对着正在甲板上整队的卫队高声大吼,结果也和平时一样,引来了一片嘲笑声。
“大人,这次你可别拖我们卫队的后腿,上次为了保你,我们可是丢了一个集体二等功勋!”卫队长对着张怀笑道。
“李大胆,也不知道当初是谁被射中裤裆,吓得昏死在甲板上,还得划桨的兄弟救你!”张怀冷哼一声。
这位卫队长便是当年皖口夜袭时,被射中裤裆吓昏过去的军侯李大胆。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这事几乎天天都挂在张怀嘴边。但每每被张怀说出,都会让已经军功无数的卫队长李大胆颜面尽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