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九月初六，晨。

    

    淮河南岸，距离淝东原大营向北五里外的延锋堡。

    

    这里是一处岸边高地，淮军在高地之上用夯土修建了一座微型堡垒。堡垒之下，靠近淮河岸边，便是一座用高墙和箭楼严密保护的码头。

    

    这座延锋堡是去年刚刚修成了。与淮南其他屯堡不同，他没有居民住在里面，只有五百护军精锐长期守卫。他们的任务也十分简单，那便是保护这座码头的安全。

    

    倒不是这座码头本身有多重要，而是河对面便是淮南江北最重要的要塞，下蔡！

    

    通过这座码头，江南的物资、兵源，便可源源不断的供给下蔡城，使其不会被完全孤立于江北。

    

    秋雾如纱，笼罩着宽阔的江面。站在延锋堡的木制了望台上，便能清楚的看见北岸下蔡要塞的轮廓。他在薄雾中如一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面对着淮北平原。而站在延锋堡的最高处，用淮南新制的千里镜便可看到特制的旗帜，两城可以隔着淮河进行旗语沟通。

    

    王麦按着腰间的横刀刀柄，眯眼望着对岸。他的面庞比几年前参加下蔡之战时更加黝黑粗糙，神情也更加从容。此刻他一身丹翎卫朱雀营的都尉装束，穿着一身特制坚壁甲，十分的威风！

    

    “叔，雾快散了。”身旁的一位穿着淮南迅捷甲的年轻都尉低声道。

    

    张勤，昔年柳树屯那个瘦弱的少年，如今已长成挺拔的青年。他继承了母亲孙槐的眉眼，面容清俊，但眼神里有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静。

    

    王麦“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离开对岸。

    

    两人现在都是丹翎卫朱雀营的都尉，每人都指挥着独立的一曲五百士卒。区别在于，张勤的第五曲是轻装步兵。而王麦的第一曲，却是清一色的坚壁甲重装突击步兵！简单来说，第一曲便是朱雀营最精锐的队伍，甚至可以说是整个丹翎卫最精锐的曲，而王麦也因为全军比武而声名大振。

    

    他在全军比武时，率领自己的小队冲入对方阵线，受到围攻毫无惧色。王麦自己被判定斩杀了二十几名对方兵卒，成为了此次比武中单人击杀的最高记录。要知道，能被各卫军派来参加比武的都不是普通士卒，王麦能如此神勇，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而同时参加比武的张勤也被五军司关注。但他却不是因为勇武，而是由于一套他创立的战阵。这位龙骧卫出身的年轻人，自创了“叠浪阵”这种战阵杀伐的利器，在比武中屡建奇功，被五军司司长江轩点名表扬。两人同时加入丹翎卫朱雀营，同时受奖，他们的营官侯晖自然与有荣焉，对两人也更加的倚重。

    

    而观礼的淮南侯袁耀在见到王麦和张勤时不禁哑然，因为这两人他都不是第一次见面。王麦他已经见过多次，而张勤更是他从小便认识的。没想到短短几年，他们便已经成为了淮军新军一代的骄傲。

    

    袁耀十分开心，便随口将两人称为“朱雀双星”，意思便是朱雀营中冉冉升起的两颗新星。而龙骧卫出身的张勤却机灵的很，拉着王麦便磕头谢恩，以至于五军司最后不得不真的给两人加了军爵。

    

    但因为淮南从来没有都尉以下获得军爵的先例，甚至连都尉也从来没有过，于是江轩便将两人直接提到了都尉，并未授予王麦三等左星都尉，张勤为三等右星都尉的军爵。

    

    这便是人生际遇和抓住机遇趁势而起的能力！

    

    “侯大人说魏延的第三营虽然是新兵整体比不了我们朱雀营，但训练得当作战勇猛，今日所见果然不凡.....”王麦喃喃自语。

    

    魏延的第三营、侯晖的朱雀营、丁奉的破军营共同组成了白炎的丹翎卫。侯晖和丁奉都是老营官，他们带的营也都有自己的获封的名号，只有魏延是个新人。

    

    所以此次白炎将魏延首先派到下蔡去，便是让他崭露头角，以免让魏延觉得他被丹翎卫边缘化。

    

    雾气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先是城头旗杆的顶端显露出来，那是一面红底金字的“淮南”大旗，旁边插着是丹翎卫第三营的军旗，两杆大旗在晨风中缓缓展开。接着从雾中显现的便是城墙的垛口，箭楼的飞檐，最后是整个城池的轮廓。

    

    下蔡要塞！这座淮河防线上最尖锐的钉子，此刻正被战争的阴影完全笼罩。

    

    城池比改造以前相比并未扩大，但防御能力却提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当年曹操南征，曹洪在此惨败，王麦在侯晖的带领下死守码头，两人都是一战成名。战后，淮南侯袁耀下令彻底改造下蔡，城内三千户居民全部南迁，整座城从此变成纯粹的要塞。

    

    城墙被加高到四丈，夯土之外全部包砌青砖。四角箭楼被改造成三层高的棱堡，凸出墙体，可三面射击。最引人注目的是城墙中段每隔三十丈便有一座石砌高台，台上固定着改良过的重型投石机，这是淮南军工的得意之作，射程可达三百步，且精度远超曹军同类型器械。

    

    原来的码头区，如今被延伸的城墙完全包入城内。一道宽五丈、深两丈的水门沟通淮河，战时落下铁栅，平时可供运输船出入。水门内侧修建了瓮城，瓮城墙上密布射孔。

    

    而城池外围，更是被改造成死亡地带。

    

    袁耀征发三万民夫，耗时两年，从淮河引水，在城外百步至三百步的范围内，开挖了纵横交错的沟渠网络。平日里可蓄水灌溉作为农田，战时则开闸放水，将整个下蔡外围变成一片深浅不一的沼泽。

    

    此刻，借着晨光，能清楚地看见那片沼泽在秋日下泛着暗沉的水光。几处地势稍高的土丘上，插着残破的曹军旗帜，那是十日来张辽军试图填平沼泽、开辟进攻通道时留下的尸体和残骸。

    

    “曹军今日还会攻城吗？”王麦低声问道。

    

    “一定会。”张勤声音平静。

    

    “张辽已经攻了十日，折了四五千人，却连城墙都没摸到几次。我军在颍口大胜曹操水军，他们想要渡河短期绝不可能。所以目前曹操主力都在颍上，并未南下，怕的便是到了淮河骑虎难下、补给困难。而张辽作为曹军先锋，此时必须拿下下蔡作为曹军北岸的支点，然后才能徐图寿春，他没得选......”

    

    王麦点了点头，他拍了拍张勤的肩膀道：“你应该去五军司做个参谋，那里才能发挥你全部的潜力。”

    

    全军比武之后，五军司司长江轩曾经考较过张勤，并提出让他去五军司任参谋的建议。张勤却婉言谢绝了，王麦倒是觉得哪里更加适合张勤这种爱动脑子的人。

    

    “去五军司虽然可以平步青云，但是立功机会太小，升迁太慢......”张勤微笑回答。

    

    “怎么，还是为了林静娴那个姑娘？”王麦面露微笑。

    

    张勤有些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我和她有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