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耀做事一向深谋远虑,居然在两年前便将蔡闻歌隐藏在了许都。她默默学习这里的所有一切,便是为了接替自己。如此算来,袁耀两年前便已经动了接自己回去的心思吗?
想到这,胡宁儿心中又是一阵温暖,但随即却蹙眉道:“蔡谨那边是否知道此事......”
“蔡大人已经知晓,他现在的精力都在东莱水师之上,以后青梅居之事会直接转由我们玄翎卫北司全权负责。”符明微笑道。
“蔡大人让我祝宁夫人一路顺风。”
胡宁儿鼻子一酸,眼眶瞬间便红了。她和蔡谨假扮了这么多年的父女,不是亲人也早就胜似亲人。
“我想见见她。”胡宁儿道。
符明点了出门,片刻后便带进一名女子。
那女子十分美丽,但并非胡宁儿这般的柔美绝色,却另有一番风韵。她身量比胡宁儿略高,体态婀娜,穿一袭水绿襦裙,外罩浅杏色半臂,发髻梳得精致,簪一支白玉步摇。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江南女子特有的温婉,但一双眸子灵动有神,顾盼间自有几分聪慧机敏。最难得的是通身气度,既无小家碧玉的局促,也无风尘女子的媚俗,落落大方,一看便是见过世面的。
“闻歌见过宁夫人。”女子盈盈下拜,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悦耳。
胡宁儿本就心思单纯,也没什么架子,便急忙上前扶起了女子:“此后,你便是我的妹妹,是东莱商号蔡掌柜的义女,也是这青梅居的新主人。我的一切身份、人脉、暗线,都将移交于你,你可明白此间干系?”
“闻歌明白。”女子抬头目光澄澈。
“必不负淮南侯与宁夫人所托。”
胡宁儿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转身走入黑暗,不一会拿着一枚玉牌,以及一本薄薄的册子走了出来。
她对符明道:“钥匙是青梅居所有密室、柜阁之用。玉牌是联络淮南各暗线的信物,见此牌如见我。册子里是许都重要人物的关系脉络、性情喜好、把柄软肋,以及商号账目核心。”她一一交代,语速平稳,条理清晰。
“是。”符明双手接过,郑重收起。
“还有......”胡宁儿顿了顿,看向符明。
符明点了点头,示意胡宁儿可以对蔡闻歌知无不言。
“丞相府长史王必、颍川陈氏家主陈纪、御史中丞徐璎,此三人与我交往颇深,但各怀心思。王必贪财,可用金银笼络。陈纪重名,需投其所好。徐璎......此人深不可测,与其交往务必留三分余地。”
蔡闻歌仔细听着,一一记下。
胡宁儿又交代了一些细节,足足半个时辰才告一段落。她突然似卸下重担,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向符明:“指挥使,我何时可以动身?”
“莫急。”符明示意蔡闻歌暂退,待屋内只剩他与胡宁儿二人,方压低声音道:“淮南侯的意思是待战事平稳才可返回......”
胡宁儿却摇了摇头语气坚决:“合肥危在旦夕,翠微姐又带着世子去了江南,公子身边无人照顾,我要马上动身!”
“这......”符明眉头紧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放心,此事我去和公子说,回去后不会难为你。”胡宁儿神情决绝。
符明无奈,现在胡宁儿身份已经超然,他不敢硬扛着不办。
“也可,但有件事还需宁夫人走之前做完。”符明最后也只能退而求其次。
胡宁儿精神一振:“请讲。”
“淮南侯准备利用转运司打击许都商贸经济,让曹操后院失火。”符明缓缓道。
胡宁儿想了想点头道:“开战至今两月,许都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转运司业务停滞,南北货殖断绝,粮价飞涨,物资短缺,颍川士族与曹营勋贵利益受损严重。这些人,表面拥护曹操南征,私下早已怨声载道。”
“淮南侯的意思是,趁此时机,再添一把火!”符明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摊在桌上。那是一份详尽的计划,条分缕析,步步为营。
“计划的核心,在于粮票!”符明低声道。
“淮南转运司发行的粮票,在许都乃至整个北方已流通数年。因其信用卓着、兑换便利,且能跨地域通兑,早已成为许多士族大户存储财富、进行大宗交易的重要工具。尤其颍川士族,手中握有巨量粮票,几乎将其当作第二货币。”
“开战后,转运司业务暂停,粮票无法兑换实物其信用已开始动摇。一些士族暗中派人携粮票南下,试图在淮南境内兑换,但淮南也实行了物资管制粮票暂时只能兑换特定物品,且限量供应。”
“淮南侯的计划是,由宁夫人对外放出风声。就说淮南正在考虑,废止在许都的粮票贸易,不再承兑北方粮票。”
胡宁儿秀眉微蹙:“此消息一出,持有粮票的士族必将恐慌......”
“正是如此!”符明点头。
“他们生怕淮南战败后粮票彻底作废,必会想方设法将手中粮票脱手。而此时,我们通过东莱商号这条海运渠道,给出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道:“其一,粮票虽暂时不能兑换粮食,但可加价兑换其他物资,如茶叶、丝绸、瓷器、漆器等奢侈品,价格比战前上浮五成至一倍。好处便是能将现在囤积在江南无法北上的各种货物及时出售,让那些商号和作坊不至于因南北战争而破产!我们淮南也可赚上一大笔利润!”
胡宁儿微笑,她虽然对做间谍并不精通,但经商却是一把好手。这些年在许都耳濡目染,又管理青梅居和东莱商号的生意,使其在这方面积累的大量的经验。
符明继续道:“其二,粮票可按市价的比例,兑换曹操发行的铜钱,有多少,我们淮南便收多少!”
胡宁儿微微一愣,随后迅速在心中盘算袁耀此举的深意。
符明也不说话,袁耀此举的意义他可是足足想了半宿才明白。这位宁夫人据说不仅善于琴棋书画、歌舞茶道,而且精于商道,不知道会不会快速明白其中意义。
不到半刻钟,胡宁儿的眼睛便渐渐亮了起来:“公子妙计!那些士族恐慌之下,必会争相兑换。换物资者,实则是用无法兑现的纸券,换取我们囤积的实物,等于帮我们清空库存,回笼资金。”
“换铜钱者,则是回收我们的粮票,换给曹操更多的钱币。换回的粮票只是回到淮南财政司手中,并不会流入市场。而许都士族换回钱币,必然会流入北方市场,导致铜钱遍地都是,货物便会跟随涨价!”
“许都物资本就短缺,粮价高企,此时若突然有海量铜钱涌入,所有物价必将飞涨,许都铜钱一定崩溃!士族们见铜钱不值钱了,又会疯狂用铜钱抢购仅存的物资,如此循环,不出两月,许都必乱。而乱象一起,人心浮动,曹操后方不稳,前线军心亦会受影响!”
胡宁儿倒吸一口凉气,但立刻便秀眉微蹙道:“如此做需要大量曹操的钱币以供兑换,我们可有?”
符明微笑道:“这些年我们通过南北转运司贸易,积攒了大量的许都钱币,足够兑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