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月初九,颍上曹军大营。
淮河的秋汛终于有了消退的迹象,原本宽阔湍急的河面,如今水位已下降丈余,露出两侧斑驳的滩涂。但对岸的淮南军旗帜依旧林立,哨楼上的烽火昼夜不熄,像一双双冷眼,凝视着北岸这片连绵数十里的营寨。
中军大帐内,曹操枯坐案前,手中捏着那份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帛书,已经整整两个时辰。
帐外秋风吹得旗幡猎猎作响,帐内却死寂如墓。烛火在曹操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此刻深陷在眼窝里,布满了血丝。他保持这个姿势太久了,久到侍立在侧的许褚都有些不安,下意识握紧了戟杆。
帛书上的字迹是荀彧的亲笔,墨迹潦草,甚至能看出书写时手腕的颤抖。这对向来以沉稳着称的荀令君而言,是极其罕见的。
“许都粮价腾涌,物价飞涨,人心浮动,恐生变乱,请丞相速做决断。”
短短二十三字,曹操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进他的眼里,钉进他心里。
“恐生变乱......”曹操喃喃重复这四个字,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
荀彧用词向来谨慎。“浮动”已是严重,“变乱”则意味着局面已在失控边缘。而曹操太了解这位老友了。若荀彧在信中直言“变乱”,那实际情况只会更糟。
“好一个袁耀......”曹操忽然低笑起来,笑声中带着刺骨的寒意,“好一个釜底抽薪......”
“报!”
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信使浑身泥泞扑进帐中,手中高举密封的铜管:“许都急报!”
曹操霍然起身:“呈上来!”
第二份急报比荀彧的书信详细得多,是尚书台汇总的各地情报。
“许都米价已突破每石八千钱,城郊出现流民抢粮,京兆尹弹压不住,已调北军入城戒备。颍川、陈留、谯郡等地粮价跟涨,豪强囤积居奇,市面几无米可售。河北邺城、冀州等地出现挤兑风潮,百姓持淮南粮票冲击官仓与守军发生冲突。”
“各地驻军军心浮动。普通士卒军饷多以许都铜币发放,如今铜币贬值严重,已有数处发生哗变迹象......”
“砰!”
曹操一拳砸在案上,竹简震落一地。
许褚与帐中亲卫齐齐跪倒:“丞相息怒!”
“传荀攸、程昱、司马懿!”曹操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一刻钟后,三人匆匆赶至。
荀攸最先察觉帐内气氛不对。当他看到散落一地的竹简,以及曹操那双赤红的眼睛时,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程昱则是眉头紧锁。他主管后勤粮秣,对经济波动最为敏感。这几日各地物价飞涨的消息他已有所耳闻,但没想到严重到如此地步。
唯有司马懿低眉垂目,仿佛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都看看吧。”曹操将急报掷到三人面前,声音疲惫中透着压抑的暴怒。
“看看我们的后方,看看我们二十年来打下的基业!”
荀攸拾起竹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变得煞白。程昱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持竹简的手微微发抖。唯有司马懿,依旧面不改色,只是阅读的速度慢了些许。
“荀令君八百里加急,只写了二十三个字。”曹操缓缓坐下,目光如刀扫过三人。
“因为他不敢写,也不能写!写多了,军心就彻底垮了!”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淮河的风在帐外呼啸。
良久,荀攸深吸一口气率先开口:“明公,退兵吧。”
“退兵?”曹操眯起眼睛。
“必须退,而且要快。”荀攸的声音斩钉截铁。
“许都乃根本之地,河北乃基业所系。如今粮价崩坏,民心动荡,若再不回师镇抚,恐生大变!届时前线纵有百万雄师,亦成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程昱沉吟片刻,也开口道:“公达所言极是。我军粮草虽尚能支撑两月,但若后方生乱,粮道必断。届时莫说进军,便是全身而退也难。”
曹操沉默。
他何尝不知退兵是眼下最稳妥的选择?但这一退,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平定北方的曹孟德,在淮南铩羽而归。意味着天下诸侯会看到,他曹某人并非不可战胜。意味着袁耀将赢得喘息之机,整合淮南,巩固防线,下一次南征将更加艰难。
“若退兵,何时可再南下?”曹操忽然问。
荀攸一怔,随即明白了曹操的担忧,苦笑道:“后方如此,重新整顿少则一年,多则......难说。许都之乱,非数月可平。待民生恢复、钱粮重整,最快也要到来年秋收之后。”
“一年......”曹操闭上眼。
一年时间,袁耀会成长到什么地步?辽东的飞燕军会不会西进?荆州的刘备会不会北上?西凉的马腾韩遂会不会再叛?
他等不起。
“不,不能退。”曹操缓缓摇头,眼中重新燃起火焰。
“这一退,我恐怕便再也过不了淮河。”
荀攸急了:“明公!后方若乱,前线便是胜了又如何?无根之木,岂能久存?当年袁本初坐拥四州之地,官渡一败便土崩瓦解,为何?非兵不利,非将不勇,乃根基已朽也!今我后方之患,尤甚当年袁绍,明公三思啊!”
这番话掷地有声,帐中烛火都为之一颤。
曹操沉默了。他想起官渡,想起那些投降的冀州将领,想起堆积如山的粮草辎重。荀攸说得对,当年他能胜袁绍,不是因为兵精将勇,而是因为袁绍的根基早已被内部的倾轧、腐败掏空了。
如今,同样的命运轮到了他。
“仲达。”曹操忽然转向一直沉默的司马懿。
“你怎么看?”
司马懿缓缓抬头,迎上曹操的目光。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敢问丞相,夏侯妙才将军如今在何处?”
“安风城外,距寿春不足百里。”曹操道。
“曹子文将军呢?”
“六安,距合肥仅百余里。”
司马懿点点头又问:“二位将军麾下,还有多少可战之兵?”
“妙才所部五万,子文麾下两万五千,皆是精锐。”曹操似乎猜到了司马懿要说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司马懿依然想要兵行险着,直捣合肥!
“置之死地而后生。”司马懿转过身,目光平静得可怕。“许都之乱,根源在淮南。只要拿下合肥,擒杀袁耀,淮南必乱。淮南一乱,粮票之祸自解,物价自平,民心自安。”
“荒唐!”荀攸厉声道,“合肥乃淮南根本,必有重兵把守。夏侯妙才虽勇,但长途奔袭,粮道绵长,若攻城不克,进退失据,必全军覆没!届时非但不能解许都之危,反而损兵折将,雪上加霜!”
“你可知,这半月淮南各地义勇不停地在袭扰左路军粮道。前线已经供应困难,而夏侯渊将军围攻安风已经十余日,不能下。如果继续深入淮南进攻合肥,粮道被断,大军危矣!”
“那就让他必须克。”司马懿的声音依旧平静,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传令夏侯将军,告诉士卒,许都粮价已破八千,全军家属饥寒交迫。他若不能快速拿下合肥,许都的妻儿就要饿死了,而这一切都要拜袁耀所赐。”
帐中气温骤降。
连曹操都瞳孔一缩。
程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司马懿这话不是威胁,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如果后方崩溃,前线将士的家属确实会陷入绝境。
司马懿继续道:“丞相,三十几万大军,如果此时退回许都,难道让这些士卒跟着那些刁民一起造反吗?”
曹操眼中寒光闪动,司马懿这句话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后方一片混乱,如果大军返回就地解散,则各地抢购会快速加剧。到时候那些士卒发现家里积攒的财富被一扫而空,土地租金飞涨,连生活物资都买不起,恐怕便会一起作乱。
“你这是让左路军去送死!”荀攸再也忍不住,指着司马懿的鼻子。
“夏侯妙才乃军中宿将,曹子文是丞相爱子!你怎敢出此毒计!”
司马懿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没有丝毫温度。
“公达先生,请问如今还有什么计策不毒?退兵是等死,进军是找死。既然都是死,何不赌一把?赌赢了,生路自开,赌输了,也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帐内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更加沉重。
“报!”一名侍卫匆匆进入,将插着羽毛的金属筒呈给了曹操。
曹操深吸一口气打开金属筒从里面拿出帛书,只看了一眼身形便晃了几晃。
“刘备、诸葛亮奇袭襄阳......蔡瑁大败......襄阳已失......刘备与袁耀踏浪军联合,正在围攻南阳郡宛城。”
“无能!”曹操气得将帛书直接丢在了地上。
众人皆惊!
丢了襄阳和宛城,刘备和袁耀联军便可随时趁机进攻许都!
曹操站起身,神情有些萧索的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淮河的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远方,曹军连绵不绝的营火如星河落地,连绵不绝。
曹操低声道:“命夏侯渊,放弃安风,全军南下,十日之内,务必抵达合肥城下。”
“命曹彰,从六安进军,率所有骑兵不惜一切代价直扑合肥。”
“命张辽不惜一切代价,继续进攻下蔡,牵制淮军在淮河沿线,为夏侯渊的左路军争取时间!”
“命夏侯惇死守彭城!防止徐彬的淮北镇进入我腹地!”
随后他的目光看向荀攸道:“公达,给你五万精兵与曹纯前往宛城抵挡刘备和淮南踏浪军,你务必守好许昌南大门。”
荀攸叹了口气,曹操现在将他支走,便是已经准备全面采纳司马懿的计划了。
“明公保重!”荀攸对曹操深深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