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堂内烛火噼啪,映着一站一立两个沉默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摇曳的、仿佛随时会融入黑暗的影子。
许久,云岫轻轻开口,声音空灵,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粥要凉了。”
袁耀似乎这才真正回过神来,他缓缓松开撑着沙盘的手,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云岫身上,又似乎没有焦点只是点了点头。缓缓走到案几边,端起那碗温热的粥,慢慢地喝了起来。动作机械,仿佛只是为了完成一项必要任务。
“可有最新奏报?”袁耀低声问,目光投向紧闭的堂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到城外那无边的营火。
庞统、袁真都在指挥防御作战,所以作为云台阁参议的云岫便成为了袁耀的秘书。
“夏侯渊的本部,加上曹彰的骑兵,六万左右,晚间已经到了柳树营。”云岫低声道。
“咱们,能守住吗......”云岫突然低声道,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在问袁耀。
“不知道。”袁耀回答得干脆,甚至有些漠然。
“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看天意,看将士用命,也看曹操的后方,能乱到什么程度。”
“你不怕吗?”云岫忽然问,目光锐利地射向袁耀的眼睛。
袁耀喝粥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起头,迎上云岫的目光。在那双清澈如山泉、此刻却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眸注视下,他脸上那种极致的平静出现了一丝裂痕,露出一丝近乎茫然的疲惫。
“怕?”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字眼。
“我,不能怕......”他放下粥碗,碗底与木案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声响。
“我也不能输,也不会输!”袁耀的眼神重新聚焦,那深处的荒诞与孤独被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取代。
云岫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敲击了一下,剧烈地震动着。这个看上去十分瘦弱的男人,现在却仿佛如同一堆烈火般,在她眼前熊熊燃烧!
他不是在说谎。也不是在表演。这种深入骨髓的信念,这种超越时代甚至显得“狂妄”的视野,这种将个人生死完全置之度外的决绝无法伪装。
“所以,你不会走。哪怕城破也会死在这里,对吗?”云岫的声音有些发干。
“嗯。”袁耀轻轻的点了点头。
“要么胜,要么死,没有第三条路。我走了,军心民心瞬间崩溃,一切皆休。我在这里哪怕最终战死,只要死得像个英雄,死得让所有活下来的人记住我们为什么而战,记住我们要建的是什么,那火焰就不会熄灭。”
他重新坐回沙盘旁的主位,脊背重新挺直,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情绪爆发只是幻觉。他又变成了那个冷静、深邃、不可测度的淮南之主。
“粥不错,谢谢。”他对云岫点了点头,目光重新投向沙盘,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开始推演曹军可能的主攻方向,以及己方应对的细微调整。
云岫站在原地,看着他又一次沉入那个由线条、符号和无数人命构成的战争世界,心中翻腾着惊涛骇浪。这个男人,把自己活成了一支射出去的箭,没有回头路。要么命中靶心,开创一个时代,要么在半空中力竭坠地,成为警示后来者的残骸。
而她,不知不觉似乎已将自己的命运与这支一往无前的箭,牢牢绑在了一起。云岫默默上前,收起空了的粥碗,准备退出议事堂。
而这时外面快速的脚步声响了起来。
一身龙骧卫队率衣甲的林静娴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她对袁耀鞠躬道:“禀淮南侯,有一队人马刚刚持您的玉签进城,我等不敢阻拦,现在已经到了侯府之外。”
袁耀猛然抬头,目光中竟然有些疑惑。
淮南最高的命令信物为他的金签,其次是中枢台的银签、各司使用的多是铜签。而这玉签是超越其他信物的存在,代表如同袁耀亲自到来一样的权威。淮南只有两支,是从早年袁耀得到过一块战国古玉一分二位做成。一支在白翠微手中,另一支在......
他刚想到这儿,议事堂那扇厚重的、包着铜钉的梨木大门,被一只纤细却稳定的手,从外面轻轻推开了一道缝隙。
冷冽的寒风从外面吹了进来,一名身着白衣的美丽女子亭亭玉立般站在门口。
她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裙,颜色洗得发白,沾满长途跋涉的风尘与泥点,甚至有几处不显眼的破损。一头青丝只用最简陋的木簪草草绾起,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苍白的额角与颈侧。
但即便是如此,她的美丽也毋庸置疑。淡淡的眉如远山含烟,一双美眸如寒潭映月,鼻梁挺直,唇色淡得几乎透明。整张脸素净得没有半点脂粉,却反而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冰裂纹瓷器般易碎又坚韧的美。
“宁儿!”一直沉稳如山的袁耀居然突然快步从座位上走了下来。虽然快十年不见,袁耀却还是立刻便认出了她。
来的人正是从许都星夜兼程赶回合肥的胡宁儿......
胡宁儿张了张嘴,想唤袁耀的名字,但可能是因为过于激动,到头来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她看到袁耀向他走来,身体居然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快!叫医官来!”袁耀三步并为两步走上前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胡宁儿。
“我......”胡宁儿张开嘴只说出一个字,眼泪却像决堤一般涌了出来。
袁耀眼眶通红,却未曾流泪。
他扶起胡宁儿将她一把抱在怀中喃喃道:“你怎么提前回来了,不是说好了大战之后吗。”
胡宁儿也不说话只是不停的哭,而袁耀却在笑,整个冷硬的议事堂突然变得柔情似水起来。
远处的云岫默默的看着刚刚还冰冷如雪般的袁耀,现在却笑得如同八九岁的孩子,心中突然有些落寞。也许他见到的袁耀本来就不是无情之人,他的无情和冷硬只是展示给自己。
与白翠微在一起时,袁耀可以如朋友一般和她勾肩搭背,聊的不亦乐乎。而与眼前这位绝世美女面前,袁耀也可以如同孩子一般展现那种毫无掩饰的天性。
云岫默默的叹了一口气缓缓走出议事堂,随后拦住了赶来的医官,关上了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