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十月末。夜,合肥西郊三十里,柳树营。
风似乎在这里打了个旋,呜咽声格外凄厉,卷起屯堡墙头那面绣着“柳”字的土黄色旗帜。旗帜之下,王五扶着冰冷粗糙的垛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望着堡外,那片被夜幕和零星曹军营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原野,只觉得喉咙发干。
黑暗,并不纯粹。因为曹军连绵的营火,如同荒野中睁开的饥饿兽瞳,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更远处合肥方向,天际隐隐泛着不祥的暗红,有大火正在燃烧,那是城内守军正在焚烧城外最后的一片树林。
柳树营位置特殊,它好像一颗嵌在官道旁的钉子,正好卡在通往合肥北门的要道上。站在三丈不到的夯土墙上,便能俯瞰数里之内的一切,这使它成了最危险的所在。
“曹狗屠堡的消息......是真的?”王五身边,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年轻屯丁,声音发颤地问,手里紧紧攥着一杆精铁长枪。
周边的几人都没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北边逃难来的零星百姓带来的消息,比这夜风更冷。青石堡、白杨堡......一个个曾经熟悉的屯堡名字,后面跟着的却是“鸡犬不留”、“尸横遍野”等字样。
曹军骑兵来去如风,对付这些碍事的“钉子”,手段也越来越简单粗暴,拔掉!碾碎!
王五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腥涩的味道,他很庆幸自己将孩子提前送到了合肥。
王五默默回头,望向堡内。低矮的土房茅舍轮廓模糊,但每一扇紧闭的门窗后,似乎都能感受到那一道道惊恐、绝望、又带着最后一丝期盼的目光。
“五哥,咋办?”另一个中年汉子凑过来,脸上刀疤在微弱火光下扭动。
“曹军全力进攻我们肯定守不住!”
柳树营的墙,挡得住流寇山匪,绝挡不住曹军正规步卒的冲击。
王五摸着下巴凝神思考,周边现在都是曹军,而且对方有大量的骑兵。没人接应,即便现在想走也绝无可能。
众人默然无语,都在看着王五,他的决定将影响所有人的命运。
“扑棱棱!”
一阵急促的翅膀拍打声由远及近!
“信鸽,射下来!”曹营中有人在喊,紧接着便是无数弓弦被拉动的声音。一道黑影如同利箭般穿透夜幕,歪歪斜斜地撞在墙头望楼的木柱上,跌落下来,挣扎着。
是一只鸽子!腿上绑着细竹管!
王五一个箭步冲过去,小心地捧起那精疲力竭的信鸽,解下竹管。旁边人立刻举过一支火把。王五颤抖着手,倒出里面一小卷浸了油的薄绢就着火光急看。
只看了几行他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是十卫堡的义勇队!是孙槐嫂子!”
众人一阵惊呼。
孙槐便是柳树营的本地人,上届的柳树屯守备官,张勤的娘。后来改嫁给冯林,随着冯林去了合肥,听说如今已经做了护军校尉,众人自然知道。
王五继续道:“嫂子带了五百义勇就在东边五里外接应!她让咱们立刻突围,他们掩护,向东突围!那边曹军围得不严有缺口!”
仿佛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墙头上的死寂瞬间被打破,低低的、压抑的欢呼和啜泣声响起。
“十卫堡的义勇来了!有救了?”
“快!别耽搁!”王五厉声喝道。
他指了指脚下:“去年按上头要求挖的,出口在东边林子里的乱坟岗。让女人、孩子、老人,现在就从地道走。能走一个是一个。”
“各家的青壮最后走!”王五目光重新投向堡外那无边的营火,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渐渐硬了起来像冷却的铁。
“我带领一队断后,等大家都撤了,我们便把能点的都点了。粮仓、草料、房子......绝不能留给曹狗当落脚的地方!咱们柳树营,可以变成一堆灰,也不能变成曹狗打合肥的桥头堡!”
墙头上陷入了更深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牙齿打颤的声音。这些面孔黝黑、手掌粗糙的农夫、猎户、工匠,此刻眼神在恐惧深处,燃起了同样的火苗。
希望,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人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堡内瞬间动了起来,压抑的哭泣和匆忙的脚步声取代了绝望的死寂。人们扶老携幼,背着小小的包袱,沉默而迅速地钻进隐藏在最大粮仓下的地道入口。墙头上的青壮们则红着眼睛,将一罐罐火油、一捆捆干草柴薪,堆放在堡内各处的关键位置,尤其是粮仓、武库和那些较为结实的屋舍旁。
半个时辰后,屯堡的百姓基本已经全部进入了密道。
王五最后看了一眼生活了多年的屯堡,那熟悉的晒谷场、水井、老槐树......他狠狠抹了把脸低吼道:“撤!”
然而,就在他们准备进入地道时,屯堡东侧突然出现了一阵喊杀声。
“敌袭!”
堡墙西面,负责了望的屯丁发出凄厉到变形的尖叫!
几乎同时,如闷雷般的马蹄声骤然从西面、南面多个方向滚地而来,迅速逼近!火把的光点如同鬼火,在黑暗中连成一片,朝着柳树营东面飞扑!
喊杀声、呼啸声撕裂了夜空!
不是大军攻城的那种有序推进,而是一股凶狠、迅捷、带着明确杀戮意图的突袭!来的,是骑兵!还有不少步兵!
“王鉴!是王鉴那狗贼的旗号!”屯堡上的屯丁高声怒吼,声音充满了刻骨的仇恨。
王鉴,九江郡豪强,家族就在柳树屯一带居住,有大量田产。后来袁耀屠戮九江士族豪强,强行赎买他们的土地建立屯堡分田制,王鉴被迫去了许都。从那时起这个王鉴便彻底恨上了袁耀,以及谋取他家业的这些“刁民”。
此次曹操南征,他捐了无数的资财,就是要随军夺回自己的土地和财产。
所以,他对昔日“夺产”的淮南屯民极为仇视,一路充当曹军先锋和向导,手段残忍。沿途各个屯堡的屠戮,他都有份!虐杀百姓,他更是毫不犹豫!如今他的名声在九江郡早已人尽皆知,九江郡百姓人人都想食其肉寝其皮!
夏侯渊并没有特别关注这个路边的小屯堡,他的目标是合肥。面对近六万大军,他一个小屯堡有何用处?所以夏侯渊也并没有特别指派曹军围困柳树营,跑便跑了,这样还能省了不少事,何必多生事端。
但是王鉴却不这么想。
这些百姓都是他的生死仇敌,怎么能轻易放过!
于是他率领自己麾下的队伍主动巡查柳树营周边,就是防备这些夺他土地的“刁民”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