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未明,曹军连营方向便传来的连绵不断的号角声。
不到半个时辰,密密麻麻的曹军便列队从柳树营前通过,他们的目标自然是合肥!行军的战鼓声如同持续不断的闷雷,滚过清晨潮湿冰冷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柳树营每一个人的耳中。
堡内的人们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他们爬上夯土墙,纷纷望向大路方向。烟尘中无数曹军正如同蚂蚁一般移动,那是曹军步军主力。更远处,一队队精锐骑兵、辎重运输队,正与步兵队列平行前进。
“曹狗......这是要去打合肥?”墙头上,一个年轻屯丁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不知是庆幸还是更深的恐惧。
“嗯。”王五拄着一根精铁长枪,脸色凝重。他看了看不远处那些曹军游骑,又望向那片正在沸腾的曹军连营喃喃自语道。
“看来,夏侯渊是铁了心要先拿下合肥,没工夫搭理咱们了。”
“那......咱们可不可以再利用地道逃出去?”另一个屯丁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孙槐闻言缓缓摇头,声音平静却斩断了那点幻想:“走不了,那些游骑看着人少,但我们只要出堡没有工事依托,瞬间就会被他们的骑兵追上冲散。”
众人沉默下来,看来现在他们只能依靠屯堡自守,想走还是没有可能。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日头渐高,合肥方向似乎传来了更加密集的战鼓声,双方的前锋部队恐怕已经开始接战。
柳树营内,人们能做的只有等待。加固工事,照顾伤员,分配所剩无几的干净食水。孙槐再次巡视了各处防线,对照着儿子留下的绢图查漏补缺。她甚至组织妇孺,将堡内所有能找到的碎瓷片、尖锐的碎石收集起来,准备在最后关头洒在墙下和通道上。
下午,东方的战鼓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然后渐渐有了衰落的趋势,但喊杀声依旧激烈。看来合肥守军并没有坐以待毙,而是对曹军先锋部队进行了迎头痛击。
柳树营的人们,心情也跟着起伏不定。合肥......还能撑住吗?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未时左右,东面官道的烟尘忽然发生了异动。原本只是零星向合肥方向移动的车马人流,忽然变得密集、急促起来,而且方向......似乎有些混乱?
紧接着,派在最高处了望的屯丁发出了变了调的呼喊:“骑......骑兵!大队骑兵和步军,从东面过来,朝着咱们这边!”
什么!所有人骇然望去。
只见东面地平线上,一道移动的、由无数黑点组成的粗线,正以极快的速度蔓延、逼近!马蹄践踏大地的隆隆声,即便隔着数里,也已清晰可闻!那不是几十上百的游骑,那是成建制的、至少上千的骑兵洪流!
烟尘冲天而起,仿佛一条土黄色的恶龙,向着柳树营猛扑过来!
“是曹军!他们......他们来了!”有人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孙槐瞳孔骤缩,死死盯着那支疾驰而来的骑兵。
他们打着的旗帜不是夏侯渊的主力旗号,也不是张合的,似乎......是曹军虎豹骑的旗帜!孙槐的心猛地一沉,一个最坏的猜想浮上心头。
骑兵洪流没有丝毫犹豫,在距离柳树营约两里处开始分兵,一部分继续向前,绕到屯堡后方,另一部分则在一员将领的带领下,直奔柳树营正门而来!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堡墙上的浮土簌簌落下。
转眼间,一支几百人的精锐骑兵已至寨门前一箭之地,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激昂的嘶鸣,骑手们控住马匹整齐划一地停下,显示出良好的训练。为首的将领,铁甲罩身面覆铁盔,看不清面容,但手中一杆长枪寒光闪闪气势凛然。
而在骑兵阵侧前方,一骑缓缓越众而出。
马上之人,半边脸缠着厚厚的麻布,仅剩的独眼赤红如血死死盯着墙头。目光如同淬毒的匕首,在孙槐脸上反复刮擦,充满了刻骨的怨毒与即将得偿所愿的疯狂快意。
王鉴!
果然是他!
“柳树营的贱民!还有那个射瞎老子的贱妇!”王鉴的声音因激动和仇恨而尖利变形,竟然穿透隆隆的马蹄余音,清晰地传到墙头每一个人的耳中,令人不寒而栗。
“夏侯将军仁慈,放你们一马,老子可没那么好脾气,今日定然屠灭了你们的屯堡,鸡犬不留!”
他猛地一指寨门,对着身旁那员铁甲将领语气谄媚而狠厉:“赵挺将军!就是这里!堡中皆是冥顽不化、杀害我军将士的暴民!尤其是那墙上的贱妇,便是射伤末将的元凶!请将军为末将做主,踏平此堡,鸡犬不留,以儆效尤!”
那被称为赵挺的铁甲将领,微微抬头,冰冷的目光扫过柳树营低矮的土墙和墙上那些紧张、恐惧、却依旧紧握武器的守军。
他撇了撇,带着一丝淡淡的不屑。
“我等乃是虎豹骑怎能参与攻城,但既然子文将军有令,你便率领步军自去攻堡,我替你围住便是。”赵挺冷冷道。
他接到曹彰的命令虽然是拔出屯堡,但却对王鉴的私仇煽动并不太感兴趣。眼前这座小小的屯堡,王鉴带来的三千步军八百私兵足以拿下,他才不愿意消耗自己的精锐骑兵和这些百姓作战。
王鉴心中不满但却不敢表现,这赵挺是曹彰的亲信他不敢过于得罪。
赵挺也没有继续理会王鉴的叫嚣,他举起手中长枪声音冷硬:“奉曹彰将军令!剿灭柳树营顽敌!步军列阵由王鉴率领准备攻城!虎豹骑两翼游弋,截杀突围者,警戒四周!”
王鉴无奈,只能对自己的中军司马摆了摆手。
“弓箭手,上前!”中军司马挥舞令旗。
“撞木,准备!”
命令一道道传下。
后续到达的曹军步卒开始列阵。他们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还有些士卒几人抱着短梯躲在后对。弓箭手也散开队形向堡墙下谨慎前进,准备抢占发射位置。更有数十名壮汉扛着临时赶制的粗糙撞木,在盾牌掩护下缓缓向着寨门逼近。
肃杀之气,如同实质的冰霜,瞬间覆盖了整个柳树营。这是曹军的精锐,不仅训练有素而且战阵娴熟。墙头上,有些屯兵已经腿脚发软。有人牙关打颤。
绝望,如同这深秋的寒意,从每一个毛孔钻入,冻结了血液。
孙槐深吸一口气,将那瞬间涌起的寒意与绝望狠狠压入心底最深处。她猛地拔出腰间的刀,刀锋在昏黄的日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清越的声音穿透了越来越近的曹军战鼓和脚步声响彻墙头:
“柳树营的父老乡亲!十卫堡的兄弟们!”
“曹狗要绝我们的生路!是要屠我们的亲人,毁我们的家园!”
“我们已无退路!我们脚下就是家乡!”
“拿起你们的武器!记住你们死去的亲人!记住昨夜倒下的兄弟!”
“今天,要么我们死让曹狗踩着我们的尸骨过去,要么他们亡!”
“战!战!”
被逼到绝境的守军,被孙槐决绝的怒吼点燃,眼中最后一丝恐惧被更炽烈的疯狂与仇恨取代。
他们握紧了手中简陋的武器,嘶声咆哮:“跟曹狗拼了!杀!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