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阳光略微西斜。
阵地后的临时伙房飘出米粥的香气。士兵们开始轮流吃饭,碗筷碰撞声、低声交谈声、偶尔的笑骂声,让紧张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些。
王麦、张勤、胡质和乌尘四人坐在一辆翻倒的曹军粮车上,端着木碗喝粥。粥很稀,但加了盐和干菜,在深秋的寒风中喝下一碗,浑身能暖和不少。工事已经完成,义勇也开始吃饭休息,三人都对胡质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能修建如此完备的防御工事十分钦佩。
“胡县令真是能人,我从未见过如此完备的临时工事。”张勤微笑道。
“说的不错,这位胡县令完全可以和江南那些专修屯堡的内政司建筑队媲美,甚至有过之无不及!”乌尘的欣赏也是溢于言表。
胡质客气了几句随后叹了口气,语气十分感慨:“这些经验都是当初修建六安城时积累的,只可惜那城现在被焚毁了......”
三人沉默不语,大家都知道六安被曹彰焚毁,却不知道其中还有别的故事。
张勤见胡质情绪有些低落,便换了一个话题:“你们九峒人,平时也吃这个?”张勤用指了指乌尘碗里的粟米粥。
乌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山里不吃这个。我们吃烤肉,吃野果,吃菌子。有时候打到大的猎物,全村人一起吃,能喝三天酒。”
他说着眼中闪过怀念的光:“山里的酒是用野果子酿的,喝下去像火烧,但第二天头不疼。”
“那岂不是神仙生活?”王麦笑道。
乌尘突然有些沮丧:“一年里这样的时光不多,大部分都吃不饱,饿死人也是常有的事。遇到大饥荒时,家里的孩子、老人、体弱多病的族人便要有选择,不行的往往会被主动放弃,然后集中资源保那些健康的......”
“最重要的是缺盐巴、铁器、布匹这些东西,山里太缺了,只能靠与你们汉人交易。碰到讲道理的还好,不把我们当人的会直接抓了下山交易的队伍,或杀或卖做奴隶,所以风险不小......”
“以前孙策在时,几乎是年年扫荡,烧毁山寨,屠杀我们,那时候日子实在难过。”
王麦三人默不作声,没想到山越过得也如此艰难。他们都是汉人,从来没有想过站在“蛮夷”的角度看待自己。
“那你们以前为何不愿意下山?”胡质处于文官的习惯追问道。
乌尘将碗里的粟米粥喝完突然笑道:“实际我们不是不愿意下山,但没有土地,下山不是做奴隶便会饿死......”
张勤和王麦点头,这却是实话。
“那江南现在是否已经开始分地给山越部族了?”胡质又问。这方面的消息他这里几乎得不到,内部通报也不会到他这个级别。
“分!”乌尘的眼睛亮起来。
“我亲眼见的!云岫神女从合肥派人带我们去看过。平地、山坡,按人头分。一户人家,壮劳力多的能分二十亩,少的也有十亩。官府给种子,给农具,头三年免赋税。”
他掰着手指算:“我的乌氏部族本寨,男女老少加起来一千二百多人。按这个算法,能分一万多亩地。一万多亩啊!张兄弟,你知道一万多亩地能种出多少粮食吗?”
张勤摇头,他对亩产没概念,但种田能手王麦却迅速得出了结果。
“是我们全族以前三年的口粮!”乌尘激动地说道。
“而且还能养鸡养鸭,养猪养羊。孩子能上学,老人能养老。死了能埋进自家的地,不用再喂野兽!”
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感慨:“我们九峒人在山里住了十几代人,从来都是山吃什么,我们吃什么。现在,我们也能自己种出吃的了。这恩情,山神都记得。”
“你们也会耕种?”王麦是农民出身,最喜欢的便是种地,听乌尘说到种地立刻便来了兴致。
“小瞧人不是,怎么就不会,只是没有土地、农具、种子而已。”乌尘故意板起了脸。
王麦顿时便对乌尘增加了一些好感。在他的人生格言中,只要是会种地的人,都不是坏人。看来这些山越民也不是像传说那般如洪水猛兽只知道劫掠。
张勤笑道:“那打完仗,我得在你们下山之前去尝尝你们的烤肉和水果酒。”
“来!”乌尘重重拍他的肩膀。
“我请你喝最好的酒,吃最肥的野猪肉!我们九峒人,对朋友从不吝啬!对了,你是不是还没有女人,我给你在族内找一个最好的姑娘!”
张勤瞬间尴尬,看来在礼教方面,双方还有差距......
“所以你们才愿意跟着云岫神女,出山打仗?”张勤问。
乌尘重重点头:“神女说了,淮南侯是真心对我们好。但我们不能白拿人家的好处。汉人有句话,叫‘投桃报李’。他们给我们地,我们帮他打仗。等打完了,我们就是淮南的百姓,和你们一样,种地,交税,过日子。”
他顿了顿又笑起来:“其实现在我们已经很像了。你看,我穿的衣服是你们汉人的样式,说话也能听懂。我们部族里,年轻人都想学汉话,想认汉字。我儿子八岁,已经在跟汉人先生学《千字文》了。”
张勤也笑了。
他想起在龙骧卫学堂时,袁耀说过的话:“天下归一,不只在疆土,更在人心。”
也许,这就是淮南侯所说的“人心”吧。
四人正聊着,高处突然传来了低沉的号角声,那是一种警示。
几人豁然起身,望向东岸平原,不到一刻钟地面便传来轻微的震动。很轻微,像是极远处有闷雷滚动。几人望着远处,遮天蔽日的尘土从远处而来,明显是有大军正在向岸边急速行进。
震动在加强。
不是雷声,雷声是从天上来。这震动是从地底传来,透过泥土,透过他们坐着的粮车,透过脚底,一直传到心里。
王麦直起身,向高处的传令兵挥手。密集的号角声响起,那是全军备战的信号。
顿时,阵地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喝粥的士兵纷纷放下碗,修补工事的义勇停下手,连风声好像都静止了。
那震动越来越强,越来越清晰。
不是闷雷,是马蹄声。
成千上万,不,是数万只马蹄同时敲击大地发出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