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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粮后第十天,各营陆续出现士卒失踪。起初以为是逃兵,后来在营地角落、河边浅滩,发现被肢解的尸体。割肉的手法很粗糙,像是饿极了的人慌乱的撕扯。
军官们试图弹压,但自己也在挨饿。普通的鞭打、斥骂,在极度的饥饿面前,苍白无力。有军官严惩了两个吃人者,当众斩首。但第二天,那两个被斩首的尸体也不见了。
第十一天,夏侯渊的中军大营,也开始死人了。
不是战死,是饿死。年老体弱的、有伤在病的,陆续断了气。尸体被抬出去时,无数道目光粘在上面,像饿狼盯着血肉。
张合拖着虚浮的脚步,走进中军大帐时,夏侯渊正盯着地图发呆。其实没什么可看的,地图上每一寸地形,他都已刻在脑子里。西、南是河,其他方向都是敌人,方圆几十里,插翅难飞。
“将军,今晨又死了五十七个。”张合的声音干涩。
“昨夜,三营发生械斗,为抢半袋粟米。”
夏侯渊没回头,半晌才问道:“还有多少人能战?”
张合顿了顿,一句话都没说。此时还有什么可战的说法,能动的已经是奇迹。
“将军,今日又逃了五百多人,泅水过河投降了。西岸的淮南军,在河边设了粥棚,降卒过去,先给一碗薄粥。估计消息一旦传开,我军立刻便会崩溃。”
“混账!”夏侯渊猛地转身,眼珠布满血丝。
“传令!再有言降者,斩!有逃亡者,追回皆斩!”
“将军......”张合欲言又止。
“儁乂,你想说什么?”夏侯渊盯着他。
张合沉默良久才缓缓道:“末将以为,当寻机与袁耀谈判。士卒无辜,如此困守,唯有......全军覆没。”
“谈判?”夏侯渊惨笑。他明白张合的意思,这个谈判便是投降。
“拿什么谈?”他踉跄两步,扶住帐柱。
“子文不知生死,于禁战死归云河,数万儿郎埋骨淮南。我若苟且求生,有何面目去见孟德?有何面目去见死去的将士?”
“我意已决,明日拂晓,集结所有能战之兵,向西岸发动总攻。成,则夺其粮草,退守待援。败,则战死沙场,马革裹尸!”
夏侯渊这便是要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了。张合也知道劝不动了,他默默叩首退出大帐。
帐外,寒风如刀。营地里死气沉沉,偶尔有呻吟和哭泣传来。几个面黄肌瘦的士卒,抬着一具用破草席裹着的尸体,往营地外走。所过之处,其他士卒默默看着,眼神麻木。
张合走过营区,来到河边。对岸,淮南军的营火明亮温暖,隐约有饭香随风飘来。河这边,几个曹军士卒趴在岸边,拼命喝水,想把空瘪的胃灌满。
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卒,最多十六七岁,抱着长枪坐在泥地里,望着对岸的炊烟发呆。那孩子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爆皮。
“哪里人?”张合走过去。
士卒吓了一跳,见是张合,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腿一软又坐倒在地。
“小人......陈留人。”声音细若游丝。
“想家吗?”张合现在无事可做,干脆坐在他身边。
士卒愣了愣,忽然眼泪就流下来,但很快用脏袖子抹掉。
“想......想俺娘做的烙饼。俺娘烙的饼,又厚又香,就着菜汤,能吃三大张......”他说着喉结滚动,却是饿得反酸水。
张合拍拍他肩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
他又不好意思继续坐在那士兵的身边,只能起身,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帐。案上有一块马肉,是今早分下来的,约莫四两,他一天没吃留给亲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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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帐外亲兵小声说:“将军,您吃了吧,您还要指挥打仗......”
“现在我也没什么用了。”张合苦笑,但胃部一阵痉挛的抽痛,让他弯下腰。
他坐在黑暗里,听着营地里此起彼伏的呻吟,想起很多事。想起官渡之战,想起征讨乌桓,想起那些战死沙场的同袍。他张儁乂打了一辈子仗,没想到会困死在这淮南的水泽之间。
次日拂晓,夏侯渊发动了最后一次突围。
能集结的兵力,只有三千余人。而且其中至少三成,走路都打晃。但这是他最后的倔强。没有鼓号,没有呐喊,饥饿的军队沉默地列队,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像一群从坟墓里爬出的鬼魂。
火把稀稀拉拉,映着一张张麻木绝望的脸。
夏侯渊骑在最后一匹战马上,扫视着这支曾经天下无敌、如今形如枯槁的军队,深吸一口气,举起了刀。
“儿郎们!”他的声音在寒风中嘶哑破碎。
“前面是淮南军的粮草、是生路!今日有进无退,杀过去吃饱饭!”
而回应他的,则是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呼啸。夏侯渊也不再多言,刀锋前指。
饥饿的军队,开始向河岸移动。那里的浮桥已经被淮军重新控制,他们并不过河而是给曹军降卒用的。
对岸,淮军大营。
袁耀站在望楼上,看着东岸鬼影般蠕动的军队,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要做困兽之斗。”
庞统低声道:“这夏侯渊是曹军重要人物,是否活捉?”
袁耀却摇了摇头:“他是此次左路军统帅,杀害我淮南百姓,无论是何原因,他也难辞其咎。留他一命便会寒了淮南百姓之心,活捉再斩反倒麻烦,不如让他战死沙场。”
庞统点头,袁耀所说却是正理。
号角声响起,战斗开始,如果这还能称为战斗的话。
晨雾中,
曹军士卒蹒跚着冲上浮桥。对岸箭雨飞来,却并不密集,大多射在脚下、身侧,是威慑,而非杀伤。有人中箭落水,但更多的人麻木地向前。饥饿已经让人忘记了恐惧。
第一批数百人冲过浮桥,迎接他们的是淮军重甲兵的铁墙。没有冲杀,只是盾牌并拢,长枪前指。曹军撞上去,像浪花拍在礁石上,倒下,又有人补上。
一个曹军队率,挥舞着卷刃的刀,嘶喊着砍向淮军盾牌。刀弹开,他踉跄后退,被身后的同伴撞倒,无数只脚踩过去。他在地上挣扎,看见淮军士兵冷漠的眼睛,那眼睛
“冲......过去......”他喃喃着,竟然用力过度昏死过去。
夏侯渊在亲兵护卫下,冲过了第二座浮桥。他挥舞长刀,劈开一个淮军刀盾手,但立刻有三支长枪刺来。他格开两支,第三支刺中马腹。战马惨嘶人立,将他掀翻在地。
“将军!”亲兵拼死来救。
夏侯渊爬起来,头盔掉了,头发散乱。他举目四望,淮军如铁壁合围,一眼望不到边。而在对面高地上,隐约可见一名身穿金甲的青年男子,在无数淮军将领的簇拥下正在看着他。而自己的军队,像撒入大海的沙子,迅速被吞噬、分割、按倒。
“袁耀小儿,不想竟然葬身你手!”夏侯渊一阵惨笑,双目微闭,脑中却想起当年追随曹操起兵时的样子。那时候,虽然弱小,却可迎难而上。那时候,虽然艰难,却能齐心协力。
可惜......
“孟德,别怪我先走一步......”夏侯渊喃喃自语。
一声龙吟,鲜血喷溅而出,他高大的尸体从桥上直接栽倒到了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