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着皇帝如此推心置腹,甚至将这堪称朝廷机密的人员调动都和盘托出,徐业自然是感动莫名。
君臣信任至此,纵观古往今来怕是都少见,自己究竟何德何能竟是能遇上这样的主君!
看到徐业脸上涌现的感动,刘宇当即便是喊打住:“我与先生的关系不比旁人,这十数年栉风沐雨的情分也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所以私下里先生不用这般拘谨,这些话我都不止说一次了,纵使先生不嫌弃,我自己都觉得啰嗦了。”
“臣不敢!”
“敢不敢的另说,咱们现在说说明远的事儿……”
刘宇看着徐业问道:“先生觉得我这般安排如何?”
徐业略微一想,当即便是回应道:“圣明无过陛下,陛下的安排自然是极妥当的。
叔迟兄而今已经年迈,若是继续让他在户部任上辛苦,纵然他殚精竭虑不使户部账目有所缺漏,可若他在任上因劳累过度而病倒,传出去怕是有伤陛下的仁德之名。
不过臣有一事不解,陛下先前说让叔迟兄出任右丞相,可现如今右丞之职还是翊宸王担任,不知陛下要如何安置郡王呢?”
现如今皇后娘娘圣眷正隆,太子殿下的位置几乎不可撼动,定国侯,安国侯两位军侯又没有做出什么不容于国法的恶事。
所以徐业实在想不出来刘宇为什么要突然拿掉孛罗的右丞相。
虽然大家都知道这个位置对于孛罗来说那就是个摆设,毕竟中书省的政务他一般不怎么碰,纯粹就是一个只领工资的挂职领导。
而且以他郡王级的年俸以及他们家的家底来说,右丞相那点工资他是真不在乎。
甚至孛罗自己都想把这个位置辞掉。
毕竟领了一份自己不怎么需要的工资,却要时不时因为中书省的愚蠢行为而背锅,这种苦日子孛罗早就过得够够的了。
要不是
但若是没有任何理由就突然拿掉人家的丞相职务,对于外界来说难免会让人浮想联翩啊!
听到这话刘宇却是没有第一时间答复,而是模棱两可地回应道:“他那边儿我自然会好生安置的,毕竟那可是我家岳丈,若是苛待了他,莫说天下人会笑话我,就是皇后那一关我也过不去啊!”
对此徐业笑着附和了两句。
随后两人依然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是来到了九州池。
此时已入秋季,九州池的荷花大都只剩下残叶浮在水面,看上去略有些凄凉。
此时秋风骤起,水面之上波纹横生,看着这满池残荷刘宇轻声感慨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啊……”
徐业听的心中一惊,正要说话却听到刘宇的声音再度传来,他说:“五年前武皇还在位,那时候的九州池还是大周的九州池。
可短短五年过去这里的一切都变了,我这个当初的客人鸠占鹊巢成了这里的新主人,而当初的人却都是已经不在了。
此情此景,说一句物是人非也不为过了!”
徐业不明白刘宇为什么凭白有了这般感慨,但他也是跟着附和道:“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此乃自然之理也。
武皇虽有德行,但人固有一死,此乃天数,非人力能及,陛下不必介怀。”
刘宇示意徐业一同落座,随后又道:“我不是介怀什么,只是略微有些感慨而已。
先生或许不知,那天晚上也就是在这后面的瑶光殿上武皇请我吃了顿饭,和我聊了一会。
那时候她说的话我大都已经想不起来了,但我记得她看我吃饭的样子。”
不论那天晚上两个人是以什么心思见面的,但在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就只是吃饭。
刘宇那天晚上没跟武皇客气,端起碗就埋头干饭,而他那专心致志干饭的模样把武皇都感染了,似乎那顿饭格外的香。
毕竟吃饭这件事多少沾点玄学,当和你一起吃饭的人吃的很香时,你哪怕还没吃也会觉得这顿饭味道不错。
那天吃饭的时候武皇看他的眼神很温和,某一瞬间她就像是在看自家孩子一般。
刘宇想起那个画面,一时间目光也平和了许多:“我的生平事迹先生基本都知道,我自幼丧母,到今天我甚至连母亲的样子都想不起来了。
可是那天她看我的眼神真的就让我有种母亲在看孩子的感觉,无论我和她是敌是友,最起码在那一瞬间我是不想跟她做敌人的。
而且说起来我挺羡慕李玄,你说他那么个不懂事的狗东西居然从小到大都有母亲陪着,可我却只能……”
说到这儿刘宇停顿了一下,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我的情况也不算坏,最起码我还有姐姐照顾我。
我自幼丧母,幼无所依,先帝嫌我孱弱,诸位王兄为了那个王位更是处处排挤我,刁难我。
那时候我除了有个王子的名头之外,过得都还不如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毕竟百姓家的孩子还有父母呵护呢。
那时候,若不是姐姐一直照顾我,扶持着我,恐怕我未必能挺到今天。
说句不客气的,那时候我就是她带大的,对我来说她几乎填补了我幼年时母亲这个角色,所以她是我最重要的亲人。
我那时候就发誓,若是有一天我掌权,我一定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都给她,给她修最好的宫殿,给她最富庶的封地, 她想要什么我就给她什么,她哪怕不想嫁人我也奉养她一生。”
刘宇的声音还是很轻,但徐业已经明白皇帝要说什么了。
他这说的哪里是什么武皇,他这分明是在借机说长公主的事。
皇帝先是表达对自己的绝对信任,紧跟着又提出要对自家大儿子委以重任,最后才提到长公主的事。
这分明是皇帝要拉拢自己和他站一队啊!
可先不说自己本就是皇帝队伍的一员,再者长公主这件事文武百官昨天都来求情了,可皇帝依然让殿下离京,这说明殿下离京这件事其实立体陛下的意思,那陛下此时拉拢自己做什么?
难道是殿下离京之后陛下后悔了,所以想让自己带头再劝一劝,如此好给陛下一个台阶下,从而能光明正大的把殿下召回来?
虽然这个念头多少是有点不靠谱,但此时徐业是真的想不到其他可能性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试探着问一问时,却听到皇帝继续说:“可等后来我真的掌了权,当了可汗之后,我第一件做的事就是拿了她的兵权。
再后来,我需要她帮忙了就用她,不用她帮忙了就把她晾在一边,甚至当她为我拿下了大周的重镇幽州之后,李玄那狗东西提出以天家聘礼迎她为后,我居然都没有怎么为她出头。”
“陛下……”
“先生是不是想说我也算给她出头了,毕竟我没有答应大周的和亲?”
徐业被问的哑口无言,但从他的表情不难看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
但随后刘宇又说:“如果我当时真的给她出头,那天朝堂上所有劝我答应的人都应该死,而且周国前来提亲的使臣也会一起死,这才叫为她出头。
可是我没有。
为了朝堂,为了国家,为了所谓的师出有名,我耐着性子给所有人解释,却偏偏没有顾及她的感受。
现如今为了平息民间的流言蜚语,我更是不得不让她离开京师,远赴蛮荒,甚至连离京这件事都是她怕我为难所以主动提的。”
刘宇这话一出徐业瞬间惊呆了。
“陛下,您是说殿下她前往西域巡查这件事,是殿下她自己……”
刘宇苦笑道:“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态度那般坚决?”
“民间的风言风语她也听到了,所以为了我那点虚无缥缈的青史之名,她主动选择了离京。
而她之所以是去了西域而不是她的封地西川,是因为西域与『黑衣大食』接壤,而这个国家又是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关系着我大乾与西方其他国家的交流和联络。
她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所以她哪怕不得不离京也要替我解决一些麻烦,尽管那需要她去那种黄沙漫天的蛮荒之地受苦。
在她眼里,我的名声,我的烦恼,我的喜怒哀乐都比她重要,从小到大一直都是这样。
当年如果她愿意,她完全可以自己去争那个可汗的位置,毕竟草原上是可以有女可汗的。
但是她没有,她就那样把可汗的位置拱手让给了我。
她把能给的都给了我,但我又是怎么报答她的?”
刘宇目光很沉重,像是做错了什么天大的事一般。
他轻声感慨道:“当年承诺的事没有做到,这是不信。
明知道她去那蛮荒之地要受尽苦楚却放任她去这是不仁。
当年她对我百般庇护,现如今我却不能报答她一二这是不义。
长姐如母,可我却因民间流言而不能把她留在身边奉养等同于不孝。”
说到这儿刘宇眼中已然是隐见泪光,而徐业却是听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流。
说真的,他是真没想到皇帝重感情到了这般地步。
此时他丝毫不怀疑皇帝的愤怒,说句不好听的,皇帝现在就是派人把他们这些人全杀了他都不意外。
毕竟按事实来说,他们做的事儿别说合乎礼法了,那都有悖天理人伦啊!
逼迫君主,是为无礼。
强行拆散骨肉至亲是为有悖人伦。
就这般所作所为,人家皇帝把他们全都打成逆贼他们都不亏啊!
而就在徐业惊骇万分之时,刘宇这最后一句话则是当场把徐业大脑干宕机了。
他苦笑一声,幽幽地叹息道:“上天如果看到我这种不仁不义,不信不孝的人当了皇帝,恐怕它也会降罪给人间吧?”
此话一出,徐业登时就感觉眼前一黑,而心中也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