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没有生命危险,但左腿骨折,三根肋骨骨裂,躺在县医院的病房里,浑身缠满绷带。他是为了采一株长在崖壁上的铁皮石斛,脚下一滑,滚落了十几米。
“医药费要两万多。”母亲红着眼眶,“预交金还是你舅舅垫的。”
我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双手抱头。手机震动个不停,有记者想采访后续,有网友发来私信询问情况,还有陌生号码发来辱骂短信:“骗婚狗不得好死。”
最致命的一条来自李斌:“陈默,我刚收到消息,刘家那边又提交了新证据,几张潇潇手臂淤青的照片,说是你家暴的证据。虽然真实性存疑,但对你很不利。另外,他们找了寨子里的族长出面,愿意‘调解’,条件是你们撤诉,彩礼不退,但十九万赔偿可以降到八万。”
八万。对我们家来说,依然是天文数字。
我走进病房,父亲已经醒了,看见我,努力想坐起来。
“别动。”我按住他。
“默娃...”父亲声音虚弱,“官司,别打了。”
“爸...”
“我打听过了,刘家族长在县里有人。”父亲咳嗽起来,每一声都像扯着伤口,“我们斗不过的。八万块...我把家里的地卖了,再跟你舅舅借点...”
“地不能卖!”我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爷爷奶奶留下的,卖了你们住哪?”
“住哪都行。”父亲闭上眼睛,“总比把你逼死强。”
我冲出病房,跑到医院天台,对着天空无声嘶吼。为什么?为什么老实本分的人要受这种欺负?为什么骗婚的人能逍遥法外?为什么法律保护不了最该保护的人?
5月18日,开庭前两天。父亲坚持出院,说住院费太贵。我用轮椅推他回家,一路上他沉默得像尊石像。
家里冷冷清清,因为要准备打官司,母亲把能卖的东西都卖了,连堂屋那张八仙桌都没留下,空荡荡的地面上只留下四个深深的桌脚印。
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隔壁房间父母压低的对话。
“地契我找到了,明天就去办手续。”
“那默娃以后怎么办?”
“先过了这关再说...我就这一个儿子,不能看着他被逼死...”
我用手捂住嘴,不让哭声溢出来。二十六岁,成年八年,非但没能让父母过上好日子,反而将他们拖入深渊。
凌晨三点,我悄悄起身,看了一眼父母的房门,轻轻走了出去。夜色浓重,山路崎岖,我却走得异常平稳,像是走了千百遍。
又来到那座桥。
这次桥上有人。一个身影趴在栏杆上,水红色的连衣裙在夜风中飘荡。
潇潇。
她转过头,看见我,没有惊讶:“我知道你会来。”
“你怎么在这里?”
“这话该我问你。”潇潇点燃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来寻死?”
我没回答。
“我也是。”她笑了,笑声干涩,“陈默,我们俩真可笑。一个不想嫁却嫁了,一个想好好过日子却过不成。像两个提线木偶,被彩礼、被风俗、被家人的期望牵着走。”
我走到她身边,看向桥下漆黑的河谷。传说这条河每年都要收走一个人,今年会是我们吗?
“那些淤青照片是怎么回事?”我问。
潇潇沉默了很久:“我爸打的。他说苦肉计才能赢官司。”
我猛地转头看她。月光下,她的侧脸苍白,嘴角有一块新鲜的瘀伤,之前被粉底盖住了。
“为什么告诉我?”
“不知道。”潇潇吐出一个烟圈,“也许是因为,在这座桥上,我们终于可以不说谎了。陈默,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骗你,我只是...没有勇气反抗。”
“如果我当初坚持退婚...”
“你不会。”潇潇打断我,“你父母不会同意,我父母也不会同意。我们就像两棵被种在一起的树,根还没扎稳,就被要求开花结果。”
烟抽完了,她把烟蒂弹进河谷,那点红光划出一道弧线,迅速被黑暗吞噬。
“其实我见过你和大黄。”潇潇忽然说,“结婚前,我偷偷来看过你。你在河边给牛洗澡,动作很轻,还跟它说话。那时候我想,对动物都这么温柔的人,应该不会太差。”
我记起那天。大黄生病不肯喝水,我哄了它好久。原来有一双眼睛在远处看着。
“十九万赔偿,我不会要的。”潇潇说,“明天我会去法院撤诉。彩礼钱...我会打工慢慢还你,虽然可能需要很多年。”
“你爸不会同意的。”
“那就让他打死我好了。”潇潇的声音很轻,却有种决绝,“反正这种日子,我也过够了。”
我们并排站着,像两个等待末日的囚徒。东方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陈默,如果重来一次,你会怎么做?”潇潇问。
我想了想:“还是会结婚吧。不然怎么知道是错的。”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我也是。”
晨光熹微中,我们各自转身,走向桥的两端。我以为这是结束,是和解,是新开始的第一步。
我错了。
回到家,母亲在厨房熬粥,父亲坐在院里的竹椅上,腿上还打着石膏。看见我,他松了口气:“一大早去哪了?”
“散步。”我说,“爸,妈,官司我们不打了。钱我会想办法还,地不能卖。”
母亲愣住了,父亲深深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上午九点,手机响了,是李斌:“陈默,好消息!刘家刚才联系我,说愿意调解,彩礼退一半,赔偿金不要了!”
我愣住了:“潇潇撤诉了?”
“撤诉?没有啊,她是同意调解。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挂断电话,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下午两点,消息传来:有人在桥下河谷发现一具女尸,水红色连衣裙,手腕上系着红绳银铃。
潇潇终究没有走下那座桥。
警方初步判定为自杀,但刘家人不认。他们带着全寨老少围了派出所,说是我逼死了潇潇,要求严惩“杀人凶手”。
舆论再次反转。之前同情我的人开始质疑:“能把新娘子逼到跳桥,这男人得多可怕?”刘家适时地放出那些淤青照片,配上悲情文字:“女儿长期遭受家暴,不堪忍受选择轻生。”
我们家的房子被泼满了红油漆,像一片血海。父母不敢出门,我辞了工作,每天面对的是无尽的谩骂和威胁。
5月20日,原定开庭的日子,我独自站在桥上。风很大,吹得人摇摇欲坠。
手机里是李斌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陈默,坚持住。法律会还你清白。”
会吗?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父亲卖地的合同已经签了,八万块钱即将转入刘家账户。而潇潇死了,死在十九万彩礼编织的网里,死在这座本该通往希望的桥上。
桥下的河水静静流淌,千百年来,它见证了多少类似的悲剧?彩礼、嫁妆、面子、风俗...这些无形的东西,比水泥钢筋更坚固,比河谷更深不见底。
我翻过栏杆,身体悬空。
风吹过耳畔,像潇潇手腕上银铃铛的声音,清脆,却冰冷。
坠落的过程中,我最后想起的,竟是那头叫大黄的黄牛。它被牵走那天,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现在,我也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