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的话像一把冰锥,狠狠凿进我的耳膜,然后那寒意瞬间扩散,冻僵了我的四肢百骸。床底下?叫她的名字?
“你……听清了吗?”我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几乎不像自己的。身体依旧僵硬,不敢稍动,全部的感官却像炸开的刺猬,拼命伸向黑暗中的每一寸空气,尤其是身下那片咫尺之遥、隐藏着未知的虚无。
“没有字……就是,一种感觉……”潇潇的声音抖得厉害,气息喷在我耳后,带着惊惧的凉意,“像……像有人用气声,贴着床板缝,一遍遍重复……‘潇……潇……’”
她模仿着那并不存在的呼唤,气音在寂静中扭曲,钻进我的耳朵,竟让我后颈的汗毛根根倒竖,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刚刚就在我们躺着的这块木板之下,幽怨地唤着她。
“是风吹过缝隙,或者木头热胀冷缩……你别自己吓自己。”我强压着翻腾的心悸,用尽可能平稳的声调说,但这话苍白得连我自己都不信。那刮擦声,那清晰的、带着计意味道的刮擦声,绝非自然声响能解释。
“不是风……”潇潇的声音带了哭腔,她的手在黑暗中摸索过来,冰凉的手指紧紧攥住了我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你刚才也醒了,对不对?你也听到了……那个刮东西的声音!”
我无法否认。手腕上的刺痛和她话语里的恐惧,像两根绳索,勒得我喘不过气。那声音,我们俩都听到了。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
从床板正下方传来。不重,但非常实在,像是有什么有一定分量的东西,从床底深处,轻轻撞了一下我们身下的木板。
我和潇潇同时一颤,攥在一起的手瞬间握紧,冷汗涔涔。
“它……它在
“别出声!”我猛地打断她,用气音厉声道。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淹没头顶,但一种求生的本能却在绝境中抬头。不能慌,绝对不能慌。我脑子里疯狂转动着白天瞥见的黄历残影——“忌安床”。安床……不仅仅是安置床铺,是否也指……惊扰了已“安”于某处的“床”?
这想法让我浑身发冷。但我们此刻就躺在这“床”上,与那提醒我们它的存在。
那“咚咚”的闷响没有再响起。但另一种声音取而代之。
“沙……沙……沙……”
极其轻微,像是干燥的颗粒物,细沙或者……灰尘?被缓慢地、有规律地拨动着。从床底靠里的位置传来,一下,又一下。间或夹杂着一声极其轻微的“喀”,像是小石子滚动,碰到木板。
这声音比之前的刮擦和撞击更让人毛骨悚然。因为它缺乏明确的指向,却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耐心,甚至是慵懒的恶意。仿佛,更折磨人的方式,宣告它的存在,它的不离开。
“它在干什么……”潇潇把脸埋在我的后背,闷闷的呜咽声传来,“陈默,我们怎么办……怎么办啊……”
怎么办?我也想知道。跳起来逃跑?楼梯在房间另一头,漆黑一片,下楼时那吱呀作响的木头楼梯会发出多大的声响?惊动了外面是更深的夜,无边的山雨。
留在这里?和这个不知道是什么的玩意儿,隔着一层木板,等待天明?可离天亮至少还有好几个小时。这几个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会在这种令人崩溃的声响和未知的恐惧中被无限拉长。
我强迫自己冷静,深呼吸,尽管吸进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陈腐和灰尘的味道,还有那丝越来越明显的、淡淡的腐臭。手电!手电还亮着微弱的光,就在床头脚踏上。光……或许有点用?
我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试图挪动身体,想把手抽出来,去够那手电。哪怕只是把光调亮一点,看清周遭,或许也能驱散一些心中的黑暗。
我的手指刚动了一下。
“唰——!”
床底下,那沙沙声骤然变成了尖锐的摩擦!仿佛有什么扁平的东西,猛地擦过木板底面,从靠近我腰部的位置,急速划向床尾!速度快得惊人,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我僵住了,一动不敢动。潇潇的呜咽也瞬间止住,只剩下压抑的、剧烈的喘息。
警告。它在警告我不要动。
时间在死寂和那重新响起的、不紧不慢的“沙沙”声中粘稠地流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我能感觉到潇潇身体的颤抖,透过紧贴的背部传来。我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汗水从额头渗出,滑过太阳穴,冰凉。
我们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会疯的。
一个疯狂的念头钻进我的脑子。听……仔细听。那沙沙声,似乎……并非毫无规律。我极力摈除恐惧的干扰,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到那细微的声响上。
沙……(间隔)沙……沙……(稍长间隔)沙……
像是一种节拍。我凝神捕捉。
沙,沙沙,沙……
一下,两下,三下……
等等。
我猛地记起最初那清晰的刮擦声。嘶啦——一下。嘶啦——两下。嘶啦——三下。
现在这沙沙声……
沙(一下)。沙沙(两下)。沙(一下)?不,不对,它在变化。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全部的精神都用来追踪那黑暗中的节奏。那声音似乎来自床底靠里的角落,时轻时重,但隐约构成某种循环。不是简单的计数……更像是在……重复一个短小的段落?
一个模糊得几乎无法捕捉的、用摩擦和轻叩组成的“段落”。
它在“说”什么?还是仅仅是我在极度恐惧下的臆想?
“潇潇,”我用微不可闻的气音说,嘴唇几乎没动,“你听……仔细听那声音……别怕,仔细听……”
潇潇的颤抖停了一瞬,然后我感觉到她在极力控制呼吸,侧耳倾听。
沙……沙沙……喀……沙……
黑暗放大了听觉。那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诡异。它不再仅仅是背景噪音,而是带着某种明确的意图,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钻进我们的耳朵,试图与我们……沟通?
就在我们全神贯注倾听时,声音毫无征兆地停了。
绝对的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沉重,更令人窒息。仿佛连窗外的雨声都被这寂静吞噬了。我和潇潇连呼吸都屏住了,等待着,恐惧在寂静中疯狂滋长。
“呼……”
一声极其悠长、缓慢的吐气声。
不是从床底传来。
而是……从床的里侧,帐子垂落的阴影深处,紧贴着墙壁的那一面。
那声音带着陈年的浊气,仿佛一口闷在胸腔里几十年的叹息,终于找到了缝隙,幽幽地、绵长地吐了出来。气息拂动了塌拉下来的旧帐子一角,那粗布微微晃了晃。
潇潇的指甲深深陷进我的手腕,剧痛传来,但我已经感觉不到了。我的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完全冻结,眼球僵硬地转向床内侧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那里……有东西?一直就有?和我们并排躺着?在帐子的后面?
不,不可能!我们上来时,我明明看过,床上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
可是那叹息……
“嗬……嗬……”
紧接着,是吸气声。同样缓慢,带着痰音,像一个久病垂危的老人,费力地攫取着空气。
声音的来源,就在床的内侧,距离潇潇的背部,可能只有一尺之遥。
潇潇的身体瞬间绷成了石头,连颤抖都停止了,那是极致的恐惧带来的僵硬。我能感觉到她背部肌肉的痉挛。
“别……回头……”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自己也快要被这接踵而至的恐怖压垮。床底下有东西,床里面也有东西?这张床……到底是个什么鬼东西!
“咚。”
床底下那东西,似乎对床内侧的“动静”起了反应,又轻轻撞了一下床板。这次撞击的位置,似乎更靠近床内侧。
“沙沙……沙沙沙……”床底下的声音也再次响起,比之前急促了一些,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催促?
床内侧的呼吸声(如果那真的是呼吸)停了一下,然后,那“嗬……嗬……”的吸气声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似乎更清晰了一些,离潇潇的背更近了。我甚至能想象出,帐子后面,一个模糊的、散发着腐坏气息的轮廓,正在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朝着潇潇的方向……挪近。
冷汗浸透了我里外的衣服,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不能等了!再等下去,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求生的欲望猛地压倒了僵直恐惧。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挣脱潇潇的手(她的手指还保持着紧攥的姿势),身体像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同时左手一把抓向床头脚踏上的手电!
“啪!”
手电被我死死攥住,拇指用力推上开关!
刺眼的白光瞬间迸发,撕裂了整个房间的黑暗!
光束首先扫过我的身前——凌乱的床铺,潇潇惊骇得惨白、布满泪痕的脸,她因极度恐惧而圆睁的、映着手电光的眼睛。
然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我将光束猛地转向床的内侧,转向那粗布帐子垂落的阴影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