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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42章 第251天 画马(2)
    第二天,我们开始沿着陡峭的山脊线攀爬。这里视野开阔了些,但风极大,吹得人站立不稳,灌满耳朵的只有呜呜的风吼,像无数亡魂在谷底哭嚎。云雾时聚时散,露出

    

    路线越发崎岖,许多地方需要手足并用。我们沉默地攀爬,沉重的喘息被风撕碎。GPS信号在山脊上偶尔飘忽,但大致方向没错。按照计划,我们今天应该完成“马颈”和部分“马背”的绘制。

    

    下午,意外发生了。一段看起来坚实的风化岩坡,在小孟脚下突然崩塌。他尖叫着向下滑落,碎石哗啦啦倾泻。千钧一发,走在他下方的大刘猛地探身,一把抓住他的背包带,自己却被带得一个趔趄,粗壮的手臂在尖锐的岩石上刮开一道长长的血口。

    

    惊魂未定。小孟脸色惨白,瘫在地上不住发抖。大刘的伤口很深,血肉模糊。阿雅立刻打开急救包,熟练地清创、包扎,但血还是慢慢渗出来。

    

    “必须下撤,找地方处理,预防感染。”阿雅语气严肃,不容置疑。

    

    我看着前方未知的脊线,又看看受伤的同伴和受惊的小孟。计划才第二天。“画马”的完整轮廓,才开了个头。

    

    “默哥,我没事,”大刘咬着牙,试着活动手臂,眉头因疼痛绞紧,“皮外伤,包扎紧了不影响走路。现在下撤,前功尽弃。”

    

    赵晖也凑过来:“是啊默哥,卫星电话在这儿,真有情况叫救援呗。咱们设备这么齐,怕啥?”

    

    小孟低着头,声音细微:“对不起……我,我可以继续。”

    

    阿雅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忧,也有等待决定的平静。

    

    我心里天人交战。理性在说,安全第一。但那股要把“马”画完的执念,还有作为发起人的责任与脸面,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勒越紧。大刘的伤看着吓人,但确实未伤筋骨。备选下撤点……最近的一个,也要再往前走近一天,而且路况未知。

    

    “继续。”我听到自己的声音说,有点干涩,“但调整计划,今天早点找地方扎营。阿雅,你重点看护大刘。赵晖,小孟,跟紧我。”

    

    阿雅没再说什么,只是重新紧了紧大刘手臂上的绷带。

    

    傍晚,我们在背风处一片稍平的碎石地扎营。气氛明显沉闷了。大刘因为失血和疼痛,早早睡下。小孟蜷在火边,眼神发直。赵晖摆弄着他的卫星设备,突然骂了一句:“妈的,这破玩意儿怎么时好时坏?定位点有点飘。”

    

    我心里咯噔一下,拿出自己的手持GPS。屏幕上的航点,似乎……比记忆中的位置,稍稍向东偏离了一点?但信号图标在闪烁。可能是天气和地形影响。

    

    “山里正常,明天到开阔地就好了。”我像是对他说,也像是对自己说。

    

    夜里,我值第二班。前半夜是赵晖,交班时他哈欠连天,嘟囔着:“啥动静没有,就是特么的冷,骨头缝里都冷。”说完钻回帐篷,瞬间鼾声如雷。

    

    我守着火堆,添了几根柴。后半夜的寒意确实刺骨,那不是普通的低温,而是一种潮湿的、往骨髓里钻的阴冷。寂静比昨夜更甚,连虫鸣都消失了。只有火苗舔舐木柴的微响,和自己的心跳。

    

    然后,我听到了那种声音。

    

    不是动物。是脚步声。很慢,很沉,拖沓着,就在营地周围。

    

    我抓起头灯和登山杖,猛地起身,光束扫向声音来源。是阿雅的帐篷方向。帐篷的拉链门缓缓拉开,阿雅低着头,钻了出来。她没穿外套,只穿着贴身的排汗内衣,像是感觉不到寒冷。

    

    “阿雅?”我低声叫。

    

    她没反应,径直朝着白天我们来的方向,慢慢走去。步伐僵硬,一步一步,踩在碎石上,发出清晰的咯吱声。她走到营地边缘,停下,然后开始以一种怪异的节奏,原地踏步、转身、再踏步……动作重复,精准得像个坏掉的机器人,正在重复某种固定的路径。

    

    她在走我们今天下午走过的一段之字形爬坡路!

    

    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窜上头顶。“阿雅!”我提高声音。

    

    她倏地停住,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火光和头灯光交织下,她的脸惨白如纸,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却似乎没有焦距,空洞地望着我这边,又好像透过我,望着更远处的黑暗。嘴角,似乎向上弯起一个极其细微、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又不像。

    

    就那么定定地“看”了我几秒,她转回头,继续那套原地踏步、转身的动作。仿佛我不存在。

    

    我僵在原地,头皮发麻。过了几分钟,阿雅自己停了下来,身体晃了晃,然后慢慢走回帐篷,拉好拉链。整个过程,无声无息。

    

    梦游?我从不知道阿雅有梦游的毛病。而且,那动作……太精准了,精准得诡异。

    

    我没敢再睡,瞪着眼坐到天色微亮。清晨,阿雅第一个出帐篷,像往常一样沉默地收拾东西,准备早餐,检查大刘的伤口。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行动利落。

    

    “阿雅,昨晚……睡得好吗?”我试探着问。

    

    她抬头,疑惑地看了我一眼:“还行,就是有点冷。怎么了默哥?”

    

    “……没事。”

    

    我没提昨夜的事。也许是看错了,太累了产生的幻觉?或者,她真的在梦游,自己不知道。说出来,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第三天,我们继续在迷雾和断崖间跋涉。大刘的手臂肿了起来,动作明显迟缓。小孟更加沉默,经常惊恐地回头张望。赵晖的抱怨多了起来,咒骂着糟糕的天气、该死的路、还有他那台“关键时刻掉链子”的卫星设备。我的GPS信号依然不稳,航点偏移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为了修正,我们不得不频繁停下来核对、调整方向。进度严重滞后。

    

    更糟的是,阿雅的状态也不对了。她不再主动核对路线,有时走着走着会突然停下来,眼神发直地盯着某个方向,叫好几声才有反应。问她看什么,她只是茫然摇头。

    

    下午,经过一片乱石坡时,我亲眼看到,走在我前面的阿雅,右脚明明该踩向一块稳固的石头,她却恍若未觉,直直朝石头旁边的空隙踏去!我一把拽住她背包。

    

    “看路!”我低吼。

    

    她浑身一颤,如梦初醒,看看脚下,又看看我,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我……我不知道……”她声音发抖。

    

    不安像浓雾一样笼罩下来。我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

    

    第三天夜里,我和赵晖轮值。我特意让他值容易犯困的后半夜,自己值前半夜。午夜过后,我钻进帐篷,却睡不着。竖起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凌晨两三点,最困倦的时辰。帐篷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我轻轻拉开一条缝隙。

    

    惨淡的月光勉强透过云层,勾勒出营地的轮廓。我看见,不止阿雅。大刘、赵晖、小孟……他们都出来了。排成松散的一列,低着头,步履僵硬,在营地周围那有限的空间里,重复着白天行进的步伐:上坡,下坡,转弯,跨步……

    

    像一群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在排练一场 silent py。

    

    赵晖也在其中。他不是守夜吗?他是什么时候加入的?或者说,守夜的他,是不是早就……

    

    他们彼此没有交流,甚至没有眼神接触,只是专注地、一遍又一遍地走着。那场景,在月色和阴影里,寂静无声,却比任何嚎叫都令人毛骨悚然。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浑身冰冷。这不是梦游。一个人梦游是偶然,四个人同时?而且重复同样的行为?

    

    直到天边泛起灰白,他们才陆续停下,像收到什么指令般,默默回到各自的帐篷。

    

    我蜷缩在睡袋里,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冷。出问题了。这地方,这“画马”,有大问题。必须立刻终止!

    

    天亮后,我宣布:“计划取消,立刻原路返回。”

    

    没有欢呼,甚至没有疑问。大刘沉默地点点头,小孟如释重负。赵晖嘟囔了一句“早该走了”,但眼神有些涣散。阿雅只是“嗯”了一声,开始收拾。

    

    我们沿着来时的方向,往回走。速度很快,几乎带着逃命的架势。但走了大半天,按照里程和速度推算,早该看到第一天那条浑浊的小溪,和扎营的谷地了。

    

    没有。周围的景色,陌生又熟悉。还是那种浓密的、压抑的植被,还是崎岖的地形。但,好像哪里不一样了。

    

    “默哥,不对啊。”阿雅停下,声音有些发飘,“这地方……我们是不是走过?”

    

    大刘也皱眉:“那块像卧牛的石头,我好像见过三次了。”

    

    “鬼打墙!”小孟尖声叫道,濒临崩溃。

    

    “放屁!”赵晖骂道,却掩饰不住慌乱,拼命敲打他的卫星通讯器,“GPS!看GPS!”

    

    我拿出我的手持设备,心脏狂跳。屏幕上的轨迹图……我们之前几天走过的蓝色线条,和今天试图返回的红色线条,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我颤抖着手,把屏幕缩小,再缩小……

    

    当整个几天的行走轨迹完整呈现在屏幕上时,我血液几乎冻结。

    

    那些线条,并非杂乱无章。它们以我们的出发点为某个中心,极其复杂地层层缠绕、延伸,最终构成一个巨大而清晰的图案。

    

    不是一匹正向奔跑的马。

    

    而是一匹,头朝下,四蹄向上,仿佛从高处坠落,又或是被倒吊着的……马。

    

    倒立的马。

    

    “这……这是什么……”赵晖凑过来,声音干涩。

    

    与此同时,阿雅掏出了她的指南针,看了一眼,失声叫道:“方向不对!指针……指针在乱转!”

    

    我抢过来。磁针并非完全失灵,但它颤抖着,缓慢地,却坚定地,带着一种诡异的韵律,绕着盘面旋转。不是指向固定的北方,而是在循环。

    

    画马……我们一直在画的,根本不是奔向新年的骏马。

    

    我们是在一个巨大的、诡异的循环里,用我们的脚步,描绘一匹倒悬的、不祥之影。

    

    而我们,至今仍在它的轮廓之中,原地踏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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