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和指南针磁针摩擦表盘的、细微又刺耳的沙沙声——那循环的、无始无终的旋转。
小孟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泣,猛地捂住嘴,蹲了下去,肩膀剧烈耸动。大刘瞪着GPS屏幕上那倒悬的马形,粗犷的脸上血色尽褪,包扎的手臂无意识地颤抖。赵晖一把抢回他的卫星通讯器,手指神经质地戳着屏幕,嘴里喃喃:“不可能……这玩意儿是最新款,军用级……怎么会……”
阿雅最安静,只是死死盯着那枚疯转的指南针,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里最后一点属于“领队”的冷静也在碎裂。
倒立的马。原地踏步的循环。
所有诡异的现象——夜半的重复行走,偏移的轨迹,熟悉的景物——都有了指向,一个令人骨髓发寒的指向。我们不是迷路了,我们是被“圈”住了,用一种超越常识的方式,困在了这匹用我们自己脚步画出的、倒悬的“马”里。
“毁了它。”我喉咙干涩,声音嘶哑,“把走过的路标,能毁的都毁了。”
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我们行动起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沿途精心布下的反光路标被扯下、踩碎。堆砌的玛尼堆被推倒,石头踢得四处飞滚。大刘甚至用工兵铲狠狠砍向几棵我们曾刻过记号的树干,木屑纷飞。赵晖打开他所有电子设备的轨迹记录功能,又一遍遍删除,仿佛这样就能抹去存在过的证据。
一番折腾后,精疲力竭。我们选择了一个与之前任何营地都不相同的位置——一片狭窄的、裸露的岩架下。这里背风,视野相对开阔,能看到下方浓郁如墨的林海,和更远处雾气翻涌的山峦。没有平整地面,只能勉强铺开防潮垫。
没有人提生火。我们挤在岩壁下,分食最后一点无需加热的压缩食品,味同嚼蜡。沉默像实体般压着每个人。小孟紧紧挨着阿雅,眼睛红肿。大刘靠坐在岩壁,手按着工兵铲柄,警惕地瞪着外面逐渐浓重的黑暗。赵晖抱着他那堆沉默的电子设备,眼神空洞。
“轮流休息,两人一组,必须有一人清醒。”我的命令听起来苍白无力。
我和大刘守第一班。没有篝火,黑暗来得迅猛而彻底。头灯不敢开太久,节约电量。我们坐在冰冷的岩石上,听着彼此的呼吸和下方林海传来的、永不停歇的、潮水般的松涛声。
时间粘稠地流淌。就在我以为这个夜晚或许能在极度紧张中平安度过时,大刘的身体突然绷直了。
“默哥,”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听。”
我凝神。除了风声林涛,似乎……有一种别的声响。很轻,很碎,从下方我们刚走过的、被我们疯狂破坏过的那片区域传来。
咔哒……咔哒……窸窣……咔哒……
像是石头被轻轻拿起,又放下。像是树枝被仔细地……摆正。
有人在
寒意瞬间爬满脊背。我和大刘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我慢慢探头,朝岩架下方望去。
浓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头灯的光柱无力地刺入不远,便被吞没。但那细碎的声音持续着,不止一处,仿佛有好几个“东西”,在
“谁?!”大刘猛地打开强光头灯,光束如利剑劈下,同时暴喝一声。
声音戛然而止。
光束照亮了一片狼藉的斜坡,被我们推倒的石堆散乱着,扯碎的反光条像苍白的肠子挂在灌木上。没有人影,没有动静。
但就在光束扫过一处阴影时,我好像看到,一块我们踢开的、带有独特灰斑的石头,正端端正正地,摆回它原本的位置,构成那个小小的、指向性的石堆顶端。
而石堆旁潮湿的泥地上,空无一物。
大刘的手在抖,光束随之晃动。“妈的……什么东西……”他粗重地喘息。
“关灯。”我哑声道。
黑暗重新合拢。那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在寂静中等待了几秒,然后,再次响起。咔哒……窸窣……这次,更近了。仿佛那些“重建者”正在朝我们的岩架营地而来。
“叫醒他们!走!现在就走!”我猛地跳起来,心脏狂砸胸腔。
混乱的惊醒,压抑的惊呼,仓促的收拾。我们甚至来不及好好打包,抓起最重要的东西,背起还没系紧的背包,就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那越来越近的“修复”声中,手脚并用地爬上岩架另一端更陡峭的斜坡,一头扎进未知的、方向莫辨的山林。
没有路,没有方向。我们凭借头灯微弱的光,在荆棘、陡坡和湿滑的乱石中拼命向上,只想远离那个岩架,远离那诡异的声响。恐惧是最好的兴奋剂,压过了疲惫和伤痛。
不知逃了多久,直到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灌铅般沉重,天色也微微泛起了那种死不透的鱼肚白。我们瘫倒在一片相对平坦的、长满低矮苔藓的林地空地上,再也挪不动一步。
“甩掉……了吗?”赵晖瘫在地上,胸腔像破风箱一样起伏。
无人回答。每个人都竖着耳朵。除了我们自己的喘息和心跳,只有山林清晨惯有的、清冷的寂静。那催命般的“修复”声,似乎消失了。
或许……逃出来了?离开了那个“圈”?
阿雅挣扎着坐起来,拿出指南针。磁针依旧不紧不慢地,画着圆。
最后一丝侥幸熄灭。
我们甚至没有力气绝望,只是呆坐着,看着天光一点点渗入这片诡异的林子。光线亮起,我们才看清周围的环境。然后,小孟发出了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啊——!!!”
顺着他颤抖的手指看去,我们刚刚瘫倒的、苔藓绵软的泥地上,除了我们自己混乱的脚印和压痕外,还清晰地印着别的痕迹。
马蹄印。
不是一两个,是很多。凌乱,却又似乎遵循某种规律,环绕着我们歇息的这片空地,深深印在潮湿的泥土和苔藓上。蹄印新鲜,边缘清晰,甚至能看到苔藓被翻起后露出的、黑色的湿泥。
大小,正好是一匹骏马的尺寸。但这里,是陡峭的山脊侧坡,马匹根本不可能上来。
更让人血液冻结的是,这些蹄印延伸的方向。它们从我们逃来的方向延伸至此,然后,绕着空地……继续向前,延伸向我们原本计划中,“画马”线路的下一段——那匹“倒立马”的“腹部”位置。
仿佛有一匹看不见的马,一直跟在我们身后,或者,引领着我们?
又或者,我们本身就是那匹“马”的一部分,我们的脚步,就是它的蹄印?
“是它……是它在走……”阿雅梦呓般说道,眼神涣散,“我们画的不是图……我们是在……召唤它的步子?补充它的形体?”
这个念头让所有人如坠冰窟。
“够了!”赵晖猛地跳起来,脸色扭曲,不再是玩世不恭,而是一种崩溃前的狂躁,“我不信!都是幻觉!是磁场干扰!是疲劳!”他一把夺过阿雅手里的指南针,狠狠掼向旁边一棵树干!
啪嚓!指南针外壳碎裂,磁针蹦跳出来,在苔藓上弹动几下,不动了。但它的指向……并非北方,也不是任何合理的方向,而是歪斜地,指着那些蹄印延伸而去的密林深处。
赵晖盯着那静止的磁针,又看看地上清晰的蹄印,突然怪笑起来,笑声尖利刺耳。“走?往哪儿走?画没画完呢,哈哈……马肚子还没走完,马腿还没跑起来……”他一边笑,一边开始沿着那些蹄印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走去,步伐逐渐变得僵硬、规律,就像前几天夜里,阿雅他们那样。
“赵晖!回来!”我大喊。
他恍若未闻,背影很快没入前方雾气开始弥漫的林中。
“我去追他!”大刘提起工兵铲就要跟上。
“别分开!”我厉声阻止,一种更深的恐惧攫住了我。分开,意味着更彻底的迷失,意味着被各个击破,意味着……“画”的彻底崩解?
阿雅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手指冰凉如铁。“陈默,”她声音很轻,却像淬了毒的针,“你发现没有……我们的物资,消耗速度不对。”
我一愣,迅速清点。食物,比预计消耗快得多,尤其是高能量的。水,明明沿途补充过,滤水器也没问题,但存量也异常地少。药品,特别是消炎镇痛和镇定类的,几乎见底。连电池,都消耗得离谱。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与我们一同“分享”着这些物资,加速着它们的消耗。
或者说,是在加速我们的“消耗”。
“它需要……我们走完……”小孟抱着头,蜷缩着,声音闷闷地传来,带着哭腔和一种诡异的顿悟,“我们停不下来……停下,或者走错,就会有‘东西’来纠正……像昨晚那样……画完了会怎样?画完了我们是不是就能走了?还是……”
还是我们就成了那幅“画”最后、最鲜活的组成部分?
没有人能回答。赵晖消失在雾气弥漫的林中的背影,像一根刺,扎进每个人的视线。地上冰冷的蹄印,无声地指向迷雾深处,指向那匹“倒立马”尚未完成的、悬而未决的躯体。
我们是画家,也是颜料,是笔触。
而这幅以山林为纸、以生命为墨的《倒马图》,还差最后几笔。
浓雾如惨白的潮水,从林隙间涌出,迅速吞噬了赵晖离去的方向,也吞噬了地上那些清晰的蹄印,以及我们眼前有限的一切。
只剩下冰冷、潮湿、和无所不在的……被“绘制”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