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天上班我都心神不宁。办公室里嗡嗡的空调声,同事敲击键盘的噼啪声,还有隐约传来的聊天笑语,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切。我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监控里那一幕:绿莹莹的画面,元宝沉默地叼起塞进来的零钱,放到墙角。一遍,又一遍。
那扇门外的黑暗里,到底站着谁?或者说,站着什么?
下班回家的路上,我特意绕去超市,买了一些零食水果,又挑了个看起来挺实用的保温杯。结账的时候,看着收银员扫码,我摸出手机支付,指尖有点僵硬。我从来没这么迫切地想要“打点”邻里关系过。
我们这栋楼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老楼,一层四户,我住301。对门302住着一对中年夫妇,带着个上中学的孩子,平时早出晚归,见面点个头,不算熟络。左边303,好像是个租户,经常换人,最近大半年没见什么动静,门把手上都积了灰,像是空着。右边304,是最让我心里打鼓的一家。
304住的也是个独居的女人,姓什么我不知道,大概四十多岁的样子,个子瘦高,脸色是一种不太健康的苍白,总是穿着颜色暗沉的衣服,深灰、藏蓝、黑。她很少出门,我偶尔在楼道或者楼下小院碰见她,她总是微微低着头,眼神不太和人接触,走路轻飘飘的,没什么声音。我们几乎没有说过话,唯一一次稍微近点的接触,是有次我拿快递盒子太多,掉了一个,她正好路过,默默地帮我捡起来,递给我,手指冰凉,碰到我的手背,我下意识缩了一下。她也没说什么,很快就走开了。
印象里,她似乎挺喜欢猫?有次我看见她在楼下小院墙角,放了一点剩饭,引了几只流浪猫来吃。她蹲在一边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专注。元宝有时候在院子里,她也会远远地看一会儿。
难道是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我。一个深居简出、举止古怪的邻居,喜欢猫,有接触猫的便利……可她为什么这么做?每天半夜偷偷往我门缝里塞零钱?这行为本身就已经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了。恶作剧?不像。她那样子,不像有这种闲心的人。那是为什么?元宝又为什么会听她的?
我拎着东西上楼,在自家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转向304。敲门。
等了有半分多钟,里面才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和一只没什么神采的眼睛。是我记忆里那个邻居。
“你……你好,”我努力挤出笑容,把手里装着水果和保温杯的袋子提高一点,“我是住对门301的,叫潇潇。那个,快过年了,给您送点小东西,感谢平时……嗯,邻里关照。”话说得磕磕巴巴,自己都觉得假。
她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我手里的袋子,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客套的欢喜,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默。她摇了摇头,声音干涩,语速很慢:“不用。谢谢。”
说完,门就被轻轻关上了。没有再多一个字,也没有给我任何再开口的机会。那关门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在我心口。
我碰了个硬钉子,提着东西尴尬地站在原地。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了,黑暗笼罩下来。我赶紧跺跺脚让灯亮起,逃也似地回了自己家。
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气。她的反应太冷淡了,冷淡到近乎异常。是性格使然,还是……心里有鬼?
我拿出手机,再次调出监控APP。这一次,我直接快进到昨夜凌晨。画面里,元宝依旧准时守候在门边。那个扁平的影子,圆形的影子,依次被塞入。我死死盯着门下缝隙外的那一小片区域,夜视模式下,只有模糊的地面反光。塞钱的动作很快,影子一闪而过,根本看不到外面的人影。
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在元宝第二次放好硬币,回到门边后,它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朝着门缝的方向,极轻微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喉咙里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又像是在无声地叫。然后,它才转身,跳上沙发,重新团起来睡觉。
那个点头的动作……像是某种回应,或者确认。
它在和门外的“人”交流!
这个发现让我浑身发冷。元宝是我的猫,从两个月大养到现在,它每一个习惯,每一个小动作,我几乎都了如指掌。我从未见过它有这样的行为。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那个财神猫挂件掉在家里开始?还是更早?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鞋柜上方,那个粗糙的绒布挂件静静地垂在那里。昏暗的光线下,猫脸的笑容似乎更深了,弯弯的眼睛仿佛正透过污浊的空气,凝视着我。那枚斑驳的铜钱,泛着黯淡的、不祥的光。
我猛地打了个寒颤,冲过去,一把将那挂件扯下来。入手还是那种不舒服的粘腻感。我想把它从窗户扔出去,想用剪刀把它剪碎,想点火烧了它!可手指攥紧了,又松开。万一……万一这不是源头,反而激怒了什么呢?寺庙里请回来的东西,能随便乱扔乱毁吗?老话里好像有很多忌讳。
我最终没敢妄动,只是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它塞进了抽屉最底层,用力关上。仿佛这样就能把它带来的诡异隔绝在外。
然而,零钱并没有因为我把财神猫藏起来而停止出现。第二天早上,墙角依然躺着一张潮湿的一元纸币,边缘还带着点可疑的暗红色污渍,像是铁锈,又像是……干涸的血。
我盯着那张纸币,胃里一阵翻搅。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必须知道真相,必须知道门外到底是什么,必须知道这些该死的零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个大胆又让我自己害怕的计划在脑子里成形。
又是一个夜晚来临。我像往常一样洗漱,关灯,上床。元宝跳上来,在我脚边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趴下。我闭着眼睛,努力让呼吸平稳,假装睡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子里很静,只有元宝偶尔轻微的呼噜声,和窗外遥远模糊的车流声。我心跳如擂鼓,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我悄悄把早就握在手里的手机,屏幕朝下,塞在枕头边,摄像头的位置,小心地调整,对准卧室门口——那里能看到一部分客厅和入户门的方向。我没开录像,怕屏幕光或声音惊动什么,我只想用肉眼确认。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两三个小时。就在我眼皮发沉,几乎真的要睡过去时,脚边的元宝,动了。
它极其缓慢地、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轻盈地跳下床。我眯着眼睛,看到它走到卧室门口,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倾听,然后,影子一闪,融入了客厅的黑暗里。
我立刻屏住呼吸,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点点挪到卧室门边,侧身,将眼睛贴向门框与墙壁之间的缝隙。这个角度,刚好能瞥见客厅沙发的一角,和更远处,入户门附近的一小片区域。
客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一点惨淡的路灯光芒渗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很暗,但我适应了一会儿,勉强能看清。
元宝果然在门边。它静静地坐着,像一尊小小的雕塑,面对着那扇门。它在等待。
我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眼睛一眨不眨。
来了。
先是极其轻微的,布料摩擦地面的声音,窸窸窣窣,从门外传来,很近,几乎就贴在门板上。接着,门下缝隙那里,有影子晃动。一个东西,扁平的,被慢慢地、稳稳地从外面推了进来,一半卡在缝隙里,另一半滑入室内。
是一张纸币。看大小,像是一元的。
元宝低下头,鼻子凑近嗅了嗅。然后,它张开嘴,准确地叼住了那张纸币的边缘。夜太黑,我看不清纸币的颜色和细节,但元宝叼起它时,脖子似乎有个细微的向后缩的动作,不像平时叼玩具那么轻松随意。
它叼着钱,转身,走向那个固定的墙角。黑暗吞没了它一半的身影,但我能看到它弯腰,放下东西的动作。
然后它返回门边。
第二次,塞进来的是硬币,碰撞地面发出“叮”一声极轻的脆响,在死寂的夜里却清晰得骇人。
就在元宝再次低头去叼那枚硬币的瞬间,门外,那片贴近地面的黑暗中,我看到了别的东西。
一只苍白的手。
从门缝下方伸进来一点点,只有指尖和半个手掌。那手指瘦长,骨节分明,皮肤在昏暗光线下白得瘆人,几乎不像活人的颜色。指尖的指甲似乎很长,颜色暗淡。它就那么静静地摊开着,停留在硬币旁边,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元宝叼起硬币,却没有立刻离开。它低下头,将自己毛茸茸的脸颊,凑近那只苍白的手,轻轻地、依恋地蹭了蹭。
那只手微微动了动,食指弯曲,极轻柔地、在元宝的下巴上挠了一下。一个充满爱抚意味的动作。
然后,手迅速缩了回去,消失在门外的黑暗里,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元宝满足地咕噜了一声,叼着硬币,走向墙角。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缠紧了我的心脏,勒得我几乎无法呼吸。那只手……那只苍白得不正常的手!还有元宝和它的亲昵互动!
是304那个女人!一定是她!
可为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每天半夜,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往我家里塞这些肮脏的零钱?她用这些钱……买通了元宝?还是用别的手段控制了我的猫?
更让我寒毛倒竖的是,刚才那只手伸进来时,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光,我好像看到,那枚被推入的硬币上,还有元宝叼起的那张纸币边缘,都沾着一点深色的、黏腻的痕迹。像泥垢,又像……血迹。
“买命钱”……这三个毫无征兆的字眼,突然鬼魅般地闪现在我的脑海,带着透骨的寒意。
我双腿发软,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到地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客厅里,元宝已经完成了它的“工作”,迈着悠闲的步子,跳上了沙发,舔了舔爪子,蜷缩起来,仿佛刚才那诡谲的一幕只是我的噩梦。
但我知道不是。墙角那里,明天早上,又会多出两样带着不祥气息的“财”。
我不能坐以待毙。我要去找那个庙,找那个老和尚!这挂件是从那里请回来的,他们一定知道什么!
这一夜,我睁着眼,直到天色蒙蒙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