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28日, 农历正月十二, 宜:纳采、订盟、祭祀、祈福、安香, 忌:安床、作灶、造船、会亲友。
正月十二的下午,我们从岳父家回来。
车开进小区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潇潇坐在副驾驶座上翻手机,后座的儿子小杰抱着他的小书包,一路上一句话也没说。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书包里装着一万三千六百块钱压岁钱,都是这几天亲戚们给的。
我在后视镜里瞟了他一眼。九岁了,半大不小的年纪,懂得钱的分量了。他把书包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一只随时会跑掉的猫。
“小杰,”我把车停进车位,熄了火,“待会儿上楼,把压岁钱拿出来给爸爸。”
他不吭声。
“听见没有?”
“听见了。”声音闷闷的。
潇潇从手机里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后座的儿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话。
电梯里我们三个人站着,谁也没出声。楼道的灯坏了半个月,物业一直没修,黑漆漆的。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小杰走在我前面,书包带子在暗处晃了一下。
我伸手去摸他的书包。
他往旁边一躲。
“你躲什么?”
“没躲。”
潇潇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那天晚上吃过饭,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我没看进去,就是等着。小杰从他房间里出来,手里攥着一把红票子。
“拿来。”我伸出手。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把那些钱递给我。我把钱接过来,一张一张地数。一百、两百、三百……数到一半的时候,我停了。
“就这些?”
他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就这些?”
“还有些在我房间。”
“拿来。”
他站着不动。
“去拿来。”
他还是不动。九岁的孩子,个头刚到我胸口,站在那里梗着脖子看地板。灯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咬着下嘴唇。
潇潇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水,放在茶几上,然后又回厨房去了。玻璃杯底碰在玻璃茶几上,响了一声。
“小杰,”我的声音放软了一点,“爸爸不是要你的钱,爸爸帮你存着。你才九岁,拿这么多钱干什么?等你长大了,这钱还是你的。”
他抬起头看我。
“这是给我的。”
“我知道是给你的。爸爸先帮你保管。”
“给我的就是我的。”
“你懂什么?”我的声音又硬起来,“这些钱是你爸给人家孩子发压岁钱换来的。你大伯给你五百,你爸给了你堂弟一千。你小姨给你一千,你爸给了你表妹两千。这些钱,就是大人之间换着玩的,本来就是大人的钱,现在交还给大人,有什么不对?”
他看着我,眼睛黑漆漆的。
“钱上没写谁给的。”他说。
我愣了一下。
“钱上没写是哪个大人换的,”他一字一顿地说,“写着中国人民银行。”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
潇潇从厨房里出来,站在走廊口,没过来。我知道她在听。
“你今天怎么回事?”我从沙发上站起来,“跟谁学的这套?你九岁,跟爸爸讲道理?”
他退后一步。
“把钱拿来。”
他又退后一步。
“你拿不拿来?”
潇潇开口了:“陈默……”
“你别说话。”我头也没回。
小杰站在那里,眼眶有点红了,但没哭。他转身往他房间走,走得很快。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剩下的钱。他把钱递给我,然后站在原地,没动。
我把钱数了一遍。一共一万三千六百块。
“行了,你回屋吧。”
他转身走了,走到走廊口的时候,我听见潇潇低声跟他说了什么,他的脚步声停了停,然后继续往前走,门关上了。
我把钱收起来,放进卧室的抽屉里。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潇潇背对着我,不说话。我也没说话。灯关了以后,窗户外面有风,呼呼地响。我翻了个身,闭着眼睛,脑子里还是小杰那句话。
钱上写着中国人民银行。
这小子。
第二天早上起来,小杰已经坐在餐桌前面了。潇潇给他做了早饭,煎蛋、牛奶、面包。他低着头吃,看见我出来,也没抬头。
我坐下,给自己倒了杯牛奶。
潇潇把手机递给我:“看看今天初几。”
手机屏幕上是个日历App,我划了一下,说:“正月十三。”
“不是,看黄历。”
我翻回正月十二那页。昨儿个的。
“宜纳采、订盟、祭祀、祈福、安香,”我念着,“忌安床、作灶、造船、会亲友。”
潇潇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
我把手机放回桌上。
小杰这时候抬起头,看着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看着我。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吃饭。
“你看什么?”我问。
他没说话。
“我问你看什么?”
他把最后一口煎蛋塞进嘴里,嚼着,然后端着盘子站起来,往厨房走。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站住了。
“昨天忌会亲友。”他说。
我看着他。
“初几的忌?”
“昨天的。”他说,“你自己念的。”
“那又怎么样?”
他没回答,端着盘子进厨房了。我听见他跟潇潇说“妈妈我吃饱了”,然后是他跑回房间的脚步声。
那天下午,单位打电话来,说有个急事让我去一趟。我开车出门,一直到晚上八点多才回来。潇潇给我发微信,问几点回,我说快了。她回了个“嗯”,没再说话。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潇潇在看电视。小杰的房门关着。
“他睡了吗?”
“还没,说写作业。”
我换了鞋,走到小杰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我推开门。他坐在书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寒假作业。我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作业写了多少?”
“快写完了。”
我点点头,站着没动。他看着作业本,没抬头。
“小杰。”
“嗯?”
“昨天的事,爸爸不是要跟你生气。钱的事,咱们再商量。”
他握着铅笔的手停了停。
“你想留多少?”
他抬起头看我。
“你给我留多少?”
“不是我给你留,是你自己说,你想留多少?”
他低下头,想了很久。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都留下。”
我深吸一口气。
“都留下?”
“是我的钱。”
“我跟你说过了,那些钱是大人之间……”
“我没给那些大人发过压岁钱。”他打断我。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大伯给我钱,我没给大伯钱。小姨给我钱,我没给小姨钱。钱是他们给我的,不是换的。”
“你还小,不懂这些。”
“我懂。”他盯着我,“你们大人换钱,是你们的事。给我的,就是我的。”
我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九岁孩子的眼睛,黑得深不见底。
“你今天怎么回事?”我的声音低下去,“从昨天开始就不对劲。”
他没说话。
“是不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他低下头。
“小杰。”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我的脸。
“爸爸,昨天忌会亲友。”
“你又说这个。”
“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忌会亲友就是不宜见亲戚朋友,有什么不懂的?”
“那要是见了呢?”
我愣了愣。
“什么意思?”
他把铅笔放下,转过身来对着我。台灯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留下一半阴影。
“见了会怎么样?”
“没什么怎么样,就是不好,可能会倒霉。”
“会倒霉?”
“嗯。”
他点点头,转回身去,继续写作业。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有点僵硬,握着铅笔的手有点用力。
“小杰,你这两天怎么了?”
他写字的手没停。
“没怎么。”
“你告诉爸爸。”
他的手停了。过了一会儿,他把铅笔放下,转过身来,仰着脸看我。台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楚。
“爸爸,我数压岁钱的时候,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什么事,你说。”
他摇摇头。
“没什么。”
“你这孩子……”
“我想睡了。”
他站起来,绕过我,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去,背对着我。
我在他床边站了一会儿。
“钱的事,明天再说。”
他不吭声。
我关了灯,带上门出去。
客厅里,潇潇还在看电视。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到昨天的黄历。
宜纳采、订盟、祭祀、祈福、安香。
忌安床、作灶、造船、会亲友。
会亲友。
“潇潇。”
“嗯?”
“小杰这两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
她看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
“就是……说话、做事,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她想了想,摇摇头:“没有吧。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吵得人心烦。我关了电视,客厅里一下子静下来。
静得能听见小杰房间那边,有什么细微的动静。
我侧耳听了听。
是说话声。
很小,听不清说什么,但确实在说话。
“潇潇,你听见了吗?”
“什么?”
“小杰在说话。”
她听了听:“没有啊。”
我站起来,往他房间走。走到门口,声音停了。
我推开门。
小杰躺在床上,背对着门。被子盖得好好的。
“小杰?”
他没动。
我走过去,低头看他。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我在他床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带上门出去。
回到客厅,潇潇问我:“怎么了?”
“他一个人嘀咕什么。”
“做梦了吧。”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小杰那句“钱上写着中国人民银行”。这小子,平时不声不响的,关键时候说话能噎死人。像谁?不像潇潇,潇潇没这劲儿。像我?我小时候可没这么轴。
想着想着,又想起那个说话声。
他到底在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