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默,今年二十四岁,是个自由摄影师。
如果不是那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如果不是那条该死的山路塌方,我和叶尘他们绝不会绕道那座废弃的县城,更不会在那个黄昏,踏进那所学校的大门。
那所学校叫什么名字,我至今不知道。校门口的牌子早就锈蚀剥落,只剩几颗膨胀螺丝钉在白瓷砖上,像死人的牙根。
但我们所有人都记住了它的另一个名字——鬼校。
2026年3月10日,农历正月廿二。
按照老黄历,那天宜祭祀、订盟、裁衣、合帐、拆卸,忌伐木、作梁。
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也是李玉湖的忌日。
我们一行十二个人,三辆车。我是头车,副驾驶坐着叶尘,后座是林月和潇潇。其他人在后面两辆车里。
雨下得像天漏了。雨刮器开到最快,前挡风玻璃还是一片模糊。
“陈默,前面好像有房子。”叶尘眯着眼往前看。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雨幕里影影绰绰地立着几栋楼,像蹲在荒野里的灰色巨兽。
“去看看能不能避避雨。”林月在后面说,“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我把车拐下泥泞的岔路,颠簸着靠近那片建筑群。近了才看清,是一所学校。
教学楼、宿舍楼、实验楼、食堂,该有的都有,只是门窗黑洞洞的,看不见一点灯光。
操场的草长得有人腰高,篮球架的篮板只剩半块,在风里摇摇晃晃。
“这学校荒废很久了吧。”潇潇趴在车窗上往外看。
我把车停在校门口,熄了火。
雨声一下子变得清晰,噼里啪啦砸在车顶,像无数只手在拍。
“等等。”叶尘突然按住我的胳膊,“你们看那栋楼,顶楼。”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那栋最高的教学楼,六层,楼顶有个天台。
天台的栏杆边,站着一个人。
那么高的地方,那么大的雨,那个人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根钉在那里的木桩。
“有人?”林月的声音有点抖。
“也许是值班的。”潇潇说,“我们去借个地方避雨,应该可以吧?”
我犹豫了一下。那栋楼明明漆黑一片,那个人站在雨中,一动不动的姿势,让我心里莫名发毛。
但雨确实太大了。后面的两辆车也跟了上来,按喇叭催我。
我咬了咬牙,推开车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打透了冲锋衣,我打了个哆嗦,朝教学楼跑去。
教学楼的正门是两扇对开的玻璃门,玻璃早就碎没了,只剩空荡荡的门洞。我踩着碎玻璃和烂树叶进去,叶尘他们跟在后面。
门厅很宽敞,正对面是一面镜子,镜面布满蛛网似的裂纹。镜子
“这学校……有点邪门。”潇潇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邪门什么,就是荒废久了。”叶尘嘴硬,但声音压得很低。
我们等了一会儿,后面两辆车的人也都跑了进来。十二个人挤在门厅里,浑身湿透,像一群落汤鸡。
“操,这雨也太大了。”有人骂骂咧咧。
“刚才楼顶是不是有个人?”有人说,“怎么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抬头往上看。
楼梯黑洞洞的,盘旋向上,看不见尽头。
“别管了,先找个教室待着,等雨停。”我说。
就在这时候,楼上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的。
是一个女孩在唱歌。
“……天上的星星流泪,地上的玫瑰枯萎……”
是那首《虫儿飞》。
“你们听到了吗?”林月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都听到了。歌声断断续续,被雨声切割得支离破碎,但确确实实是从楼上某个地方传来的。
“上去看看。”叶尘说着就往上走。
“你疯了?”我拉住他,“这种地方,这种天气,有人在唱歌,你觉得正常吗?”
“正因为不正常,才要去看。”叶尘甩开我的手,“万一是有人困在上面呢?万一是需要帮助呢?”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爱管闲事。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他已经踩着楼梯上去了。潇潇跟了上去,林月犹豫了一下也跟上。剩下的人互相看看,只好硬着头皮往上走。
我走在最后面。
楼梯每层转角都有窗户,没有玻璃,雨水斜着打进来,地上积了水,踩上去啪啪响。墙上的宣传画被泡得面目全非,只剩几个红色的大字依稀可辨——“勤奋”“向上”“未来”。
四楼,五楼,六楼。
歌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
是女孩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伤。
“……虫儿飞,花儿睡,一双又一对才美……”
六楼楼梯口有道铁门,半开着,门缝里透进来灰白的天光。
门外面就是天台。
我挤到前面,透过门缝往外看。
雨幕中,天台的栏杆边,站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
她背对着我们,面向空旷的操场。校服洗得发白,裤腿挽了两道,光着脚站在积水里。头发湿透了,贴在背上,一缕一缕的。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不怕天黑,只怕心碎,不管累不累,也不管东南西北……”
她唱完了最后一句,歌声戛然而止。
雨声重新填满了天地。
“喂——”叶尘推开门,正要喊。
女孩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十六七岁,眉眼清秀,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睛却空洞洞的,望着我们,又像穿透了我们,望着更远的地方。
她张嘴说了什么。
雨太大了,我听不清。
但林月后来告诉我,她看清了那个女孩的口型,说的是三个字——
“来不及。”
然后女孩翻过栏杆,纵身一跃。
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她的校服被风鼓起,像一只白色的鸟,在灰蒙蒙的雨幕里坠落。没有尖叫,没有挣扎,就那么静静地落下去,直到撞上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一声——
砰。
我趴在栏杆上往下看。雨水冲刷着地面,冲刷着她蜷缩的身体,冲刷着她身下慢慢洇开的暗红色。
那红色很快就被冲淡了,顺着地砖的缝隙流进排水口,流进黑暗里。
“啊——”潇潇发出一声尖叫。
“快下去!”我吼道,“打120!快!”
我们冲下楼的时候,雨渐渐小了。
等我们跑到教学楼后面,雨停了。
她就躺在那里,身体扭曲成不正常的形状,脖子歪向一边,眼睛睁得很大,望着灰白色的天空。
血还在流,但已经不多了。
叶尘蹲下去试她的鼻息,摇了摇头。
没人说话。雨后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边……”林月指着女孩的手,“那是什么?”
我顺着看过去。女孩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曲,手掌里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张纸条,被血浸透了一半。
我蹲下去,小心翼翼地从她僵硬的指间抽出那张纸条。
纸很薄,沾了血变得半透明。上面是稚嫩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今天发成绩单,我又是年级第一。”
“她们把我的书扔进厕所,把我的饭倒进垃圾桶。”
“她们说要让我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我不怪她们,她们只是不懂我。”
“可是我真的好累。”
“妈,我想你了。”
“对不起。”
落款是三个字——李玉湖。
纸条背面还有一行字,是后来用不同的笔迹加上去的,歪歪扭扭——
“2025年3月10日,农历正月廿二。忌伐木,忌作梁,忌年级第一。宜跳楼。”
我把纸条翻过来,手开始发抖。
“年级第一……”潇潇喃喃道,“霸凌……”
“快看!”有人惊叫起来。
我们同时看向地上的尸体。
那具身体开始动了。
不是痉挛,不是尸僵,而是——蠕动。
皮肤从胸口向四肢蔓延。那些东西经过的地方,皮肤上浮现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纹路,像血管,又像某种古老的符文。
“后……后退!”我拉着林月往后退。
那些符文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像有无数条红色的蚯蚓在皮下钻动。最后,所有纹路汇集到她的额头,在那里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
一只睁开的眼睛。
然后,李玉湖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之前空洞的黑色,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暗红色,瞳孔竖起,像某种冷血动物。
她歪着头,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目光扫过我们。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她跳楼前一模一样,嘴角的弧度分毫不差,但配合着那双红眼睛和满脸的符文,只让人觉得彻骨生寒。
“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所有人转身就跑。
身后传来骨骼扭动的喀喀声,接着是脚掌踩在湿地上发出的啪嗒声。
她站起来了。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李玉湖以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脖子歪向一边,四肢反折成不可思议的角度,但她在动,在追我们。
她走得很快,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飘着追上来。
前面就是教学楼的正门,只要跑出去,跑上车……
“啊——”
一声惨叫从后面传来。
是队伍最后面的小周。他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整个人扑倒在地。
“小周!”有人喊。
“别管我!快跑——”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回头看到的那一幕,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李玉湖趴在小周身上,嘴咬着他的脖子。不是啃咬,而是像蛇一样,两颗尖牙刺进皮肤里,吸着什么。
小周的身体剧烈抽搐,眼睛翻白,口吐白沫。他的皮肤
几秒钟后,他停止了抽搐。
他睁开眼睛,那双眼睛也变成了暗红色。
他站了起来,和小周一样,歪着脖子,四肢扭曲,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
两个符尸站在雨后的操场上,望着我们。
然后,从教学楼里,从宿舍楼里,从食堂里,从这所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开始涌出密密麻麻的人影。
穿着校服的学生,穿着工装的校工,穿着衬衫的老师。
他们全都歪着脖子,全都睁着暗红色的眼睛,脸上全都是那个一模一样的笑容。
全校一千师生,无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