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6日, 农历正月廿八, 宜:嫁娶、祭祀、开光、祈福、求嗣, 忌:合帐、开市、安葬、入殓。
我是被一盆冷水泼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白色的灯光刺得眼睛生疼,我眯着眼,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金属椅子上,手腕被塑料扎带勒出了血痕。
眼前是一张长条桌,十二个人,十二把椅子,围成一个规整的椭圆形。有人在低声抽泣,有人在咒骂,更多的人还在昏迷中,脑袋歪向一边。
我认识他们每一个人。
张磊,我的大学室友,毕业后一直联系的老友,此刻正瞪着眼睛看着我,嘴唇发白。他对面坐着他的妻子林小雅,妆都哭花了。再旁边是王建国,我们公司的前同事,一个老实巴交的中年男人。还有赵宇,那个富二代,手腕上还戴着昨天刚买的劳力士。
一共十三个人。
正月二十八,我们本该在张磊家聚餐。一箱茅台,两瓶红酒,庆祝他升职。我记得我喝多了,去阳台抽烟,然后——
然后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都醒了?”
声音从头顶的喇叭里传出来,机械、冰冷,不带任何感情。
“欢迎来到狼人杀。”
我抬起头,天花板的四个角落各有一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像眼睛一样盯着我们。
“规则很简单。十三个人,四狼、四神、五民。神职为预言家、女巫、猎人、守卫。游戏开始后,每轮依次进行黑夜、白天。黑夜狼人刀人,白天公投放逐。只有最后获胜的阵营才能活着离开。”
“如果我们不玩呢?”张磊喊道。
喇叭里传来一声轻笑。
“门在你们身后。想走的可以试试。”
我扭过头。那是一扇厚重的铁门,没有把手,没有锁眼,只有门框上方一个巴掌大的显示屏,此刻正亮着红色的数字:
23:59:47
倒计时。
“二十四小时之后,门会打开。但只有获胜者能走出去。失败者——”
喇叭里传来一阵杂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拖过地板。
“失败者会留在这里,永远。”
林小雅开始尖叫。那声音尖利得像刀子,划破了密闭空间的寂静。王建国不停地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赵宇砸了一拳桌子,骂了句脏话。
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扎带。
恐惧。这是恐惧的味道。
但奇怪的是,除了恐惧,我还闻到了一丝别的什么。
兴奋。
“游戏开始。”
话音刚落,绑住我们手腕的扎带同时弹开。有人冲向那扇门,拼命地砸,有人翻遍全身找手机——早就不见了。我坐在原地没动,看着角落里那个穿灰色卫衣的女孩。
她叫潇潇,张磊的表妹,一个沉默寡言的女孩子。饭桌上她几乎没说过话,一直低头玩手机,我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但现在我看见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刚被绑架的人。
“别费力气了。”她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所有的哭喊和咒骂,“门打不开的。”
砸门的人停下来,回头瞪着她。
“你怎么知道?”
潇潇没回答,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说得对。”我站起来,走到门边,用力推了推。纹丝不动。
显示屏上的数字变成了23:58:16。
“我们得玩这个游戏。”我说。
“凭什么?”赵宇冲过来,一把揪住我的衣领,“陈默,你他妈想死别拉着我们!”
我没挣扎,只是看着他。
“那你有什么办法?”
他的手松开了。
没有人有办法。
我们十三个人重新坐回桌前,像被安排好的棋子,各自占据一个位置。灯光暗下来,只有桌面上方一盏惨白的灯照亮我们彼此的脸。
喇叭又响了。
“第一夜,天黑请闭眼。”
没有人动。
“天黑请闭眼。”
张磊咽了口唾沫,慢慢闭上了眼睛。林小雅握着他的手,也闭上了。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闭上了眼。
我没有。
我盯着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想从那红色的指示灯里读出什么。然后我感觉有人在看我。
是潇潇。
她也没闭眼,正隔着桌子盯着我。灯光打在她脸上,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她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我们对视了两秒。
她先闭上了眼。
我也闭上了。
黑暗里,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有人在敲门。
“狼人请睁眼。”
有什么东西在空气中流动。我不敢动,不敢呼吸,只能竖着耳朵听。椅子轻轻响了一下,是谁在动?脚步声,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猫一样从我身边经过。
一、二、三、四。
我数着。
“狼人请闭眼。预言家请睁眼。”
又是脚步声。这次只有一个。
“预言家请闭眼。女巫请睁眼。”
然后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女巫请闭眼。天亮了。”
灯亮了。
我睁开眼,看见所有人都在互相张望,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破绽。有人揉着眼睛,好像真的睡了一夜,有人一脸茫然,有人故作镇定。
“昨晚是平安夜。”喇叭说,“现在开始公投放逐。每人有五分钟发言时间,顺时针顺序,从——”
停顿。
“从陈默开始。”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我。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金属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叫陈默,三十一岁,程序员。”我说,“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想的,但我不想死。所以我会尽一切努力活下去。我不是狼,我是个平民。谁跟我一样想活命,就跟我一起找狼。”
我坐下。
下一个发言的是我旁边的王建国。他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抖,扶着桌子才勉强站住。
“我、我也不是狼。我是好人。你们要相信我。”他结结巴巴地说,眼睛不敢看任何人,“我家里还有老婆孩子,我不能死在这儿。”
第三个是林小雅。她哭了一夜,眼睛肿得像核桃,说话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和张磊,我们不是狼。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求求你们,别投我们。”
第四个是张磊。他安抚地拍了拍妻子的手,站起来的时候表情很镇定,但我看见他的喉结动了动。
“我是预言家。”
全场安静了。
“我第一晚查验了陈默。”他看着我,眼神复杂,“他是狼。”
我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下。
“你他妈放屁!”赵宇拍案而起,“张磊,你们不是哥们儿吗?你诬陷他?”
“正因为是哥们儿,我才第一个查他。”张磊的声音很稳,稳得不正常,“如果我查的是别人,别人被投出去了,我会后悔一辈子。但如果是他——如果他真的是狼,我必须说出来。”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我看见几个人的眼神变了,看我的时候带着怀疑和恐惧。
“你撒谎。”我站起来,盯着张磊的眼睛,“你如果是预言家,昨晚查了我,那你应该知道第二晚查谁。你告诉我,你下一个查谁?”
张磊愣了一下。
这个愣怔只有半秒,但我看见了。
“赵宇。”他说。
“为什么?”
“因为他反应最大。狼人的常用伎俩,被踩的时候跳起来反击。”
赵宇的脸涨红了:“你他妈——”
“够了。”一直沉默的潇潇忽然开口。她没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声音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张磊不是预言家。”
张磊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不是预言家。”潇潇说,“但我昨晚睁眼了。”
全场再次安静。
“女巫?”有人问。
潇潇摇头。
“我是守卫。”
我盯着她。守卫,可以每晚守护一个人,免遭狼人杀害。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她昨晚一定守护了某个人。
“你守了谁?”
潇潇看着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你猜。”
张磊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张口想说什么,却被喇叭里的声音打断。
“发言时间到。开始投票。”
桌面上,每个人面前亮起一个按钮,红色。
“三、二、一。”
我按了张磊。
灯光扫过所有人的手。六票、五票、两票——
张磊,六票。
他愣住了,看着那些举手的人。林小雅、赵宇、王建国——还有三个我不太熟的面孔。
“你们——”他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喇叭响了。
“张磊被公投放逐。请发表遗言。”
张磊的手被重新绑在椅子上。他的脸灰白得像一张纸,嘴唇抖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小雅,照顾好孩子。”
林小雅尖叫着扑过去,被两个男人拉开。张磊被椅子拖着往门口走,金属腿在地上划出长长的痕迹。
门开了。
是一条漆黑的走廊。
椅子被拖进去,门砰地关上。林小雅的哭声被切断在门外,只剩回音在密闭空间里回荡。
没人说话。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按投票按钮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抖。
但更让我害怕的是另一件事。
张磊被拖进去之前,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恨,不是怨,是——求救。
他好像在说:救救我,你知道我不是狼。
可是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