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手电筒早就灭了,但洞穴里并不完全黑暗。那东西身上散发着幽暗的光,像是深海里的某种生物。光很弱,只能照亮它周围三尺的地方。但这三尺足够了——足够我看见它的轮廓,足够我看见洞穴中央那具巨大的龙骨,足够我看见父亲的白骨。
三千年。十三个生肖,十三个位置,其中一个被龙占据,用来掩盖这个“空位者”的存在。十二生肖是故事,是神话,是图腾,但归根结底,它是一道封印。
而封印的核心,是陈家。
“三千六百年前,那个姓陈的人和你们达成了什么协议?”我问。
那东西转过身,用它没有五官的脸对着我。虽然看不见它的眼睛,但我知道它在注视着我。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比任何目光都要强烈,像是整座洞穴都在看着我。
“他问了我们一个问题。”那东西说,“他问,你们想要什么。”
“你们怎么回答?”
“我们说,我们想要回去。”
回去。回到地面上,回到阳光里,回到它们原本生活的地方。
“但你们原本生活的地方就在地下。”我说,“你们是黑暗里的东西,是阴影里的东西。你们要阳光干什么?”
那东西沉默了一瞬。然后它的轮廓开始扭曲,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石子打乱。它变高了,变宽了,变出了五官——人类的五官。
它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老人,佝偻着背,脸上爬满了皱纹。它穿着蓝布衣裳,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祖母。
“因为阳光并不只属于你们。”它用祖母的声音说,“我们也是活物。我们也想看见日出,看见日落,看见春天的花和秋天的叶。”
它伸出手,那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脸。触感冰凉,但没有恶意。
“你以为黑暗里的东西就一定是恶的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它收回手,变回了那具没有五官的轮廓。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那轮廓似乎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那个姓陈的人听完我们的回答,说了一句话。”它说,“他说,我放你们回去,但你们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每年,只能有一个抬头。”
我不明白。
“我们的力量太强了,”那东西解释,“如果一起回到地面上,你们的世界会崩溃。所以那个姓陈的人说,轮流。每年只有一个能抬头,只能一天。这样,你们的恐惧不会爆发,我们的愿望也不会落空。”
龙抬头。
原来如此。
“那个姓陈的人用龙皮做了十二个封印,对应十二个生肖。每年二月初二,一个封印松动,我们中的一个就能短暂地回到地面上。你们看见的龙,其实是我们——是我们在抬头。”
“那为什么又叫‘龙抬头’?”我问,“既然抬头的是你们,为什么用龙命名?”
那东西发出低沉的笑声。
“因为你们不敢知道真相。你们宁愿相信是龙在抬头,也不愿意承认,每年这一天,有一群黑暗里的东西正在地面上行走。”
我沉默了。脑子里乱成一团麻,所有的认知都在崩塌。
“那今天的抬头者是谁?”
那东西指了指自己。
“是我。”
“你想回到地面上?”
“每年都想。但不是为了破坏,不是为了复仇。”它顿了顿,“只是想再看看太阳。”
看看太阳。
三千六百年。被压在地下三千六百年,最大的愿望,不过是再看一眼太阳。
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它。它可能是骗我的,可能是想用这种话打动我,然后趁封印松动的时候逃出去,摧毁人类的世界。但也可能是真的。也许三千六百年前,那个姓陈的人和它们达成的协议真的是这样——轮流抬头,互不侵犯。
“为什么你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父亲死前说,他的儿子会不一样。”
我看向父亲的骸骨。他跪在那里,手腕上的伤口已经干涸,但骨头还保持着下跪的姿势。他死前一定很痛苦,不是身体上的痛苦,而是心里的。他后悔了,后悔选择了封印而不是放生。
“你想让我怎么选?”
那东西没有回答。它只是静静地站在我面前,等待着。
洞穴里忽然起风了。风从深处吹来,带着潮湿的土腥气。风中那些低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切。它们都在等我的决定。
我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许多画面——祖母三十年前搬进地下室时那张苍白的脸;父亲给我那个钥匙扣时眼中的温柔;我自己的手在古籍上翻过一页又一页,追寻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答案。
我一直以为我在追寻真相。
但现在真相就在眼前,我才发现,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选择相信什么。
我睁开眼睛。
“我放你出去。”
那东西的轮廓剧烈地震颤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只能抬头。不能伤害任何人。太阳落山之前,你必须回来。然后,明年换另一个。”
那东西沉默了。
洞穴里那些低语声忽然停了。整个空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越来越快。
然后,那东西开口了:
“成交。”
它走向洞穴中央那具龙骨。巨大的龙骨开始震颤,每一根骨头都发出嗡嗡的声响。那截黑色的骨头忽然裂开,裂缝里涌出刺眼的白光。
光越来越强,越来越亮。那东西的轮廓被光吞没,和龙骨融为一体。
龙骨立了起来。
它不再是死的了。那些骨头上开始长出血肉,长出皮肤,长出鳞片。金色的鳞片一片接一片覆盖上去,眼睛亮了,爪子动了,龙须飘了起来。
一条真正的龙,在我面前复活了。
它低下头,巨大的眼睛盯着我。那眼睛里没有恶意,只有感激。
“谢谢你,陈默。”
然后它腾空而起,撞碎了头顶的岩层,冲了出去。
我站在原地,仰头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光芒。光芒消失的瞬间,一缕阳光从裂缝里照下来,正正落在我脸上。
阳光是暖的。
我闭上眼,感受着这三千六百年后的第一缕阳光。
父亲的白骨在我身后,祖母的遗容在我面前。而我的选择,也许会让这个世界变得不一样。
太阳落山之前,它会回来。
明年二月初二,换另一个抬头。
而我,会把这一切记录下来,告诉所有想知道真相的人:
龙不是虚构的。
龙,只是它们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