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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8章 无序之森
    定向投送的体验,远非“颠簸”或“冲击”所能形容。那是一种存在层面的剧烈撕扯与重塑。规则不再是稳固的背景板,而是化作了狂暴的湍流,将Side B系统和其中的乘客如同碎纸片般卷起、抛掷、拧转。时间感、空间感、甚至最基本的自我意识边界,都在那无法形容的混沌流光中变得模糊、破碎。

    

    苏晚晴感觉自己仿佛被拆解成了无数基本粒子,每一个粒子都在尖叫,又被强行塞进一个不断变化形状的模具。灵魂深处,黑色晶体传来的最后那一丝微弱而固执的“方向感”,如同暴风雨中唯一可见的、忽明忽暗的灯塔,既是痛苦的来源(因为它将这种撕裂感与某个具体“目标”强行绑定),也是防止意识彻底消散的脆弱锚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

    

    那股狂暴的规则湍流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粘稠感。

    

    仿佛从真空骤然坠入了某种厚重、缓慢流动的半液态介质中。剧烈的减速带来了近乎内脏位移的钝痛,紧接着是沉闷的、仿佛隔着厚重水层的撞击感。

    

    Side B系统似乎撞上了什么,翻滚,然后勉强停住。

    

    系统内部的警报凄厉地响起,红灯疯狂闪烁。重力模拟系统失效了瞬间,然后艰难地重新启动,带来了不稳定的、倾斜的基准面。

    

    “咳咳……”苏晚晴第一个从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中挣扎出来,发现自己被安全束缚带勒得生疼,嘴里有血腥味,视线里充满了跳动的色块和重影。她强忍着不适,看向四周。

    

    核心大厅一片狼藉。一些次要的控制台冒出火花和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带着甜腥与腐朽气息的混合气味。灯光明灭不定,主屏幕碎裂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疯狂滚动着乱码和错误报告。

    

    “林墨!阿坟!大家……怎么样?”她的声音沙哑干裂。

    

    “系统受损……多处……但核心功能……在线……”林墨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明显的电子杂音,他胸口的秩序烙印光芒极其黯淡,机械身躯有几处明显的变形和裂缝,正在缓慢地自我调整修复,“生命体征扫描……全员存活……不同程度损伤……”

    

    另一边,传来阿坟A痛苦的呻吟和阿坟B急促的指令声:“维生系统压力泄漏!优先修补!启动备用能源!快!”

    

    两位17岁的自己则挣扎着解开束缚,她们脸色苍白,嘴角带血,但眼神还算清明,立刻开始用变量感知检查彼此和苏晚晴的身体状况。

    

    “我没事……皮外伤和震荡。”苏晚晴推开想扶她的少女,急切地问,“外面!外面是什么情况?”

    

    主屏幕勉强稳定下来,显示了外部传感器拼凑出的模糊画面。

    

    没有光。

    

    或者说,没有常规意义上的光源。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处不在的、极其暗淡的、仿佛自身会发出微光的……“物质”。

    

    他们似乎坠落(或嵌入)了一片难以形容的“森林”之中。

    

    但这“森林”的“树木”,并非植物。它们是由无数扭曲的、半透明的、散发着暗淡幽光的管道、纤维、囊肿状凸起、以及不规则几何板块构成的、不断缓慢蠕动的“有机-无机混合结构”。这些结构彼此缠绕、融合、分叉,向上、向下、向四面八方无限延伸,构成了一个无比庞大、无比复杂、如同巨兽内脏或神经丛般的立体迷宫。结构表面流淌着粘稠的、散发微光的“汁液”或能量流,一些地方鼓起脉搏般的律动,另一些地方则开裂,渗出更浓稠的、带着甜腥气的暗色物质。

    

    空气中(如果那粘稠的介质可以称之为空气)充满了低沉的、仿佛无数生命在同时呼吸、蠕动、消化的混响。没有风,只有那些结构自身缓慢变形和“汁液”流动带来的微弱扰动。

    

    视线所及,看不到天空,也看不到大地,只有无穷无尽、层层叠叠、散发着暗淡幽光的扭曲结构,将他们和Side B系统彻底包裹、吞没。

    

    这里就是“异常建造”信号指向的区域?

    

    这哪里是什么“建造”?分明是一座活着的、畸形的、巨大到难以想象的……“肉瘤”或者“规则癌变组织”!

    

    “环境分析……初步结果……”阿坟B一边处理系统损伤,一边调出艰难获取的数据,“重力异常,方向紊乱,约为标准值的0.3到1.8倍不等,且存在区域性波动……大气成分复杂,含氧量极低,充满未知有机挥发物和惰性规则粒子,对人体有中度毒性,需依赖维生系统……环境能量背景……混乱,极高,但难以直接汲取,充满干扰和污染……规则结构……极度不稳定,呈现‘生长’、‘吞噬’、‘融合’与‘坏死’并存的特征……”

    

    “我们……这是掉进某个超巨型生物的肚子里了?”阿坟A声音发颤。

    

    “不完全是生物。”林墨努力调整着受损的感知模块,“更像是……规则层面发生了某种失控的‘增生’和‘异化’。将‘物质’、‘能量’、‘规则’甚至‘信息’的概念都模糊、混合、扭曲后,形成的……‘存在性肿瘤’。这就是……‘异常建造’?”

    

    难怪信号描述是“混乱、低效、充满变量干扰”。这根本就是一场规则层面的灾难性病变!

    

    就在这时,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事情发生了。

    

    距离Side B系统外壳不远的一处缓慢蠕动的“管壁”上,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中,探出了几条由粘稠发光物质构成的、如同触须又如同根茎的东西。它们似乎“感知”到了Side B系统这个外来的、坚硬的、散发着不同规则波动的“异物”,开始试探性地、缓缓地向着系统外壳伸来,尖端分泌出带有强烈腐蚀性的暗色粘液。

    

    “它……它在尝试‘消化’或者‘同化’我们!”17岁的自己A惊呼。

    

    “启动外部防御!最低功率能量护盾!尝试隔绝接触!”林墨立刻下令。

    

    一层微弱的能量膜在Side B系统表面亮起。那几条触须碰触到能量膜,尖端立刻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青烟,缩了回去。但很快,更多的裂缝在周围的“管壁”上绽开,更多的触须探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食人鱼群,缓缓聚拢过来。它们似乎对能量护盾既有畏惧,又有一种贪婪的“食欲”。

    

    更糟糕的是,系统外壳与那些粘稠环境介质接触的部分,已经开始出现缓慢的腐蚀迹象,金属表面变得暗淡,覆盖上一层诡异的发光薄膜。

    

    “能量护盾消耗巨大!在这种高干扰环境下,效率只有平时的30%!而且腐蚀性环境在持续侵蚀外壳!”阿坟B报告着坏消息,“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接触点!系统推进器……部分受损,但还能勉强启动!”

    

    “启动!寻找相对‘空旷’或‘静止’的区域!同时,尝试释放之前从‘深井残响’数据库下载的、关于‘奠基时代’规则锚点的特定频率信号!”林墨快速决策,“既然这里被描述为类似‘建造’,或许对‘奠基者’的规则特征会有反应,哪怕是负面反应,也比被当成纯粹食物消化掉好!”

    

    推进器发出沉闷、吃力的轰鸣,Side B系统如同陷入泥沼的巨兽,开始艰难地挣脱那些缠绕过来的发光触须和粘稠介质,向着一个看似触须较少、结构相对“稀疏”的方向缓慢移动。能量护盾在触须的持续试探和环境的腐蚀下剧烈闪烁,能量读数快速下降。

    

    与此同时,阿坟A将一段经过高度压缩和加密的、模拟“奠基时代”规则锚点基础谐振频率的信号,通过外部天线释放出去。信号在这粘稠、充满干扰的环境中传播极其困难,如同在浓粥中传递声音。

    

    信号释放出去的几秒钟内,似乎没有任何变化。那些触须依旧不依不饶,环境的压迫感丝毫未减。

    

    就在推进器功率提升,试图加速脱离这片“活性”特别强的区域时——

    

    周围那缓慢蠕动的、无边无际的发光“森林”,突然……“活”了过来!

    

    不是之前那种局部的触须反应,而是更大范围的、结构性的“蠕动”和“转向”!无数巨大的、扭曲的管道和板块,仿佛被那微弱的“奠基者”频率信号刺激到了,开始以Side B系统为中心,缓缓地、但无可阻挡地……“收紧”和“包裹”过来!仿佛整片“森林”或“肿瘤”,都是一个有意识的、对外来“异物”或“刺激”做出反应的巨大生命体!

    

    更远处,一些结构深处,亮起了更多、更密集的、如同眼睛或神经节点般的幽光,齐刷刷地“盯”住了正在艰难移动的Side B系统!

    

    他们释放的信号,非但没有吓退这诡异的“建造”,反而像是……激怒了它?或者,吸引了它更强烈的“注意”和“兴趣”?

    

    “停止信号释放!全力突围!”林墨当机立断。

    

    但已经晚了。

    

    推进器发出过载的悲鸣,能量护盾在更多、更粗壮的发光触须和粘稠物质的挤压、腐蚀、包裹下,明灭不定,眼看就要崩溃!

    

    就在这绝望之际——

    

    一直被苏晚晴贴身携带、在投送后毫无声息的黑色晶体,突然……毫无征兆地,爆发出了一道极其微弱、但穿透力极强的、混合着纯净混沌与古老秩序、以及无尽悲伤与痛苦的……脉冲!

    

    这道脉冲,并非晶体主动释放,更像是它在承受了投送的剧烈冲击、又被这诡异环境的规则场刺激后,某种深藏的本能或残存协议,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脉冲扫过周围正在包裹过来的发光结构。

    

    奇迹(或者说,更深的诡异)发生了。

    

    那些蠕动、包裹、散发着贪婪与恶意气息的发光结构,在接触到这道脉冲的瞬间,如同被滚烫烙铁烫到的章鱼触手,猛地一颤!紧接着,所有动作都停滞了!

    

    不是退缩,而是一种……茫然的“凝固”。

    

    脉冲持续了大约两秒,然后彻底消失。晶体也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能量,变得比之前更加黯淡,几乎与一块普通黑石无异。

    

    但就是这两秒的停滞,为Side B系统争取了宝贵的喘息之机!

    

    “就是现在!最大推力!冲出去!”林墨吼道。

    

    推进器超负荷运转,能量护盾集中到前方,Side B系统如同离弦之箭(虽然速度在粘稠介质中依然很慢),硬生生从那些暂时“僵直”的发光结构的缝隙中,挤了出去,撞开几条相对脆弱的“纤维”,一头扎进了前方一片结构相对简单、只有缓慢流淌的发光“汁液”而没有明显活性触须的“空旷”区域。

    

    身后的发光“森林”在短暂的凝固后,重新恢复了缓慢的蠕动,但似乎失去了明确的目标,不再有组织地追击,只是恢复了那种无边无际、混沌莫名的原始状态。

    

    Side B系统滑行了一段距离,终于在一块相对平坦、由硬化发光物质构成的“平台”边缘停了下来。推进器熄火,能量护盾关闭,只剩下维生系统和最低限度的内部照明还在运转。

    

    系统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众人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声。

    

    他们暂时安全了?还是只是从一个险境,落入了另一个暂时平静的险境?

    

    苏晚晴颤抖着手,捧起那块再次变得死寂的黑色晶体。它刚才那一下爆发,究竟意味着什么?是它本身对这种“异常建造”环境有某种克制或“认证”作用?还是……它释放的“痛苦”与“污染”,与这里的环境产生了某种共鸣,让对方“误认”了?

    

    她看向舷窗外,那无边无际、缓慢蠕动、散发着暗淡幽光的无序之森。这里,就是他们用“深井残响”最后能量换来的目的地。

    

    希望没有看到,答案更加扑朔迷离。

    

    只有无尽的、活着的、充满恶意的未知,将他们团团包围。

    

    火种,在畸变的森林中,微弱地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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