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谎言。
某个具体的谎言可能成功救人,但整个社会的语言系统却因此增加了一个坍缩的叠加态。正如维特根斯坦所言,语言的界限就是世界的界限,当谎言侵蚀语言时,就是人类正在亲手拆除理性世界的脚手架时。
博士牙齿的打颤声也传入营地其他人耳里。
“大学生!”
塔露拉突然暴喝一声,划破原本宁静下城区废墟的魅夜。
被吵醒而怒火攻心的某个倒霉蛋,还没来得及伸长脖子东张西望,就被阴暗角落里的凯文腹部轰上重重一拳。
叮叮叮!
正中要害。
这一拳凯文用了十二分力,本就睡意昏沉的某人立即恢复了婴儿般精致的睡眠,混着血沫的哈喇子自他嘴角缓缓淌出。
“大学生的幸福就由我来守护。”
他是这么说来着。
殊不知,此刻塔露拉和大学生之间的画面,放到深夜档法治频道,大概也得打个马赛克。
急火攻心的塔露拉眼睛死死黏在大学生身上,面无表情掀开了对方的外套,粗糙的手掌不断拂过他胸腹、手臂、后背,指尖按压过每一寸皮肤,试图从中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她不愿把前几分钟的事告诉大学生。就算是他,大概也不会相信那么荒诞的事吧?
被一个沉睡的人用源石技艺“杀死”。连她自己都觉得天方夜谭。
可无论她怎么摸索,都没有找到任何源石技艺残留的痕迹。
倒是大学生,身上冷汗扑簌簌滚落。
他大概是误解了塔露拉的意思,又或者是单纯睡久了脑子还没加载出来。大学生整个人僵在原地,呆呆看着突然对自己上下其手的塔露拉,眼神还愈发复杂。
“你你你……我我我……”
完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大学生拼命转着眼珠,额上全是冷汗。
塔露拉低头,终于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深更半夜,孤男寡女,衣衫不整,上下其手——
“不要误会。”
她假装淡定地又乱摸了一通,仿佛这样能证明自己只是在做一件非常正常、非常必要、非常符合流程的事。
最后违心解释道:“我只是在确认,科西切没有在你身上留下标记。”
“这样啊。”
不用看也知道,大学生正一脸窘相。
于是,本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精神,接下来的塔露拉用尽前半身所学的通用语词汇和全部耐心,向大学生科普了现代源石技艺作用原理进阶版和心灵类源石技艺触发机制以及提前防范措施。
凌晨两点半。
下城区废墟营地。
二人间原本就足够微妙的氛围,在这番学术研讨的加持下,变得更加诡异。
事实上,虽然阿丽娜老师曾建议失眠的同学们尝试“背单词助眠”,但一旦真正有人凌晨两点半爬起来讨论学术问题,周围人只会觉得——这孩子病得不轻。
虽然罕见,但源石结晶也是有可能卡在脑子里的!
于是这两个没救的神经病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就这样度过了后半夜。
她把身世过往、那些从未对任何人吐露的脆弱,都一点一点暴露给了眼前这个人。那些关于科西切的恐惧,关于陈晖洁的愧疚,关于整合运动大家全心的迷茫,关于前路的困惑——
大学生知识听着。
用那种无辜的、可怜的、甚至带着点流浪动物般讨好的眼神,尽可能用温和的语气鼓励她、支持她。
但他始终没有说自己的事。
他没办法。
因为他是个没有过去的人。
塔露拉其实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博士手臂上满是陈年累月的采血伤痕,新旧重叠,触目惊心。他的手腕细瘦如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淡青的血管脉络。
塔露拉在触碰到那些伤痕时,觉得说不出的难过。一个懂得太多知识,却唯独不知道自己过去的人,因为自身的特殊性,被许多人觊觎。
他连名字都没有,存在的意义就是成为战争机器“恶灵”。偏偏这样他还能笑。
“大学生,大学生,我到底该选择哪一条路?我到底该怎么走?”塔露拉问。
“这取决于你要去哪里。”
大学生沉默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向前方夜色笼罩的废墟。火光在他侧脸上投下明灭的阴影。
“不过,无论你要走哪一条路,我都乐意奉陪。”他说。
塔露拉怔住。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在眼眶里打了个转,然后无声地滑落。
但倔强的红龙第一时间把它们蒸干了。火焰的热度从皮肤下升起,泪痕连同那瞬间的脆弱,一起化作水汽消散在凌晨的冷空气中。
“你被感动哭了?”来自大学生,再一次不解风情。
“不是。”
塔露拉别过脸,声音比头上的角还硬。
火光映在她侧脸上,那轮廓比平时柔和了许多,嘴角隐隐含笑,却偏偏不肯转过来让他看见。
“我愿意。”她在心里说。
那时她还不知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这个朴素到粗暴的道理。
幸运的是,她也没有遵守诺言。
谎言,拆除了理性的脚手架。
可是,命运是不会考虑被摆布的人心的。有的时候就是会有不得不痛下决心违背誓言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