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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25章 川中反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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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山口一带,贺珍来得极快。

    他没摆大阵,带的都是能走山路的人。前头是老兵,后头是山民,肩上挑着干粮和火药。秦岭山道陡,贺珍偏选这种地方下手,走得快,藏得深。汉中派出的前锋一进狭谷,头顶石崖上就滚下碎石,侧边林子里又冒出一排排弩箭。

    张能第在前头顶得住第一轮,却没顶住第二轮。

    山里路窄,队伍拉不开,后面的人还没上来,前头就被切成几段。贺珍的人不求硬拼,只求把大西前锋往里引。等张能第回过味来,退路已被山民拖来的木栅堵死,前后两头都压上了人。

    “中伏了!”

    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在谷里转了两圈。

    张能第挥刀去砍栅栏,刀还没落稳,侧坡又是一阵石雨。几名亲兵被砸翻在地,山道上全是滚石和喊杀。贺珍不急着杀绝,只压着口子往里收,像要活捉。

    张能第心里一沉,改冲为退,想带人从崖边小道突出去。可那路他不熟,贺珍的人却熟得很。走到半腰,几名山民从灌木后冒出来,手里不是长枪,而是套索。两圈一绞,直接把张能第连人带马拽倒。

    “留活口!”

    贺珍站在坡上,喊了一句。

    张能第还想翻身,被两把短刀压住了背,甲缝里渗出血,也没能再起。等他被拖走时,汉中城头已经看见北山口的火光变了方向。那不是胜,是前锋被掐断。

    城头上,张献忠拿着千里镜望了半晌,手慢慢垂下。

    “汉中不能死守了。”

    刘文秀低声问:“退广元?”

    “退。”张献忠只回了一个字,“先退到广元、保宁。汉中丢了,还能再抢;前锋没了,后面就真塌。”

    他说完,转身下令。

    “弃守汉中,收兵入川。城里能带走的带走,粮道先撤,炮车先撤。留一队人,把北门和仓库封死,别让贺珍捡现成。”

    刘文秀听得胸口发闷,却也明白,这不是逞强的时候。汉中一失,川北门户算是裂开一道口子。可张献忠退得快,也算断得干脆。总比全军陷在城里强。

    消息传出,成都、保宁、广元一线全都动了。先前投附的州县开始暗中观望,有的连旗都没收,就先把门板拆了,预备改换口风。有人说大西在汉中吃了亏,也有人说贺珍不过是捡了便宜。可懂行的人都清楚,汉中这一退,不是输一城,是北线的气口已经露了。

    而这口气,迟早还会再被人盯上。

    ——

    汉中退兵的消息传回成都,比败兵跑得还快。

    头一日,城里还在说夔州开门、湖滩大胜,张王要顺江入蜀,把重庆、成都一口吞下。第二日风向就变了。

    茶铺里有人压低嗓门:“汉中没守住。”

    “贺珍把张能第捉了。”

    “北线破口了。”

    一句比一句短,却一句比一句扎人。

    成都外头的州县,更快。

    雅州先动。

    大西刚派去的知州还没把官印捂热,夜里便被本地土豪和旧军头按在堂上。堂外举起“复明讨贼”的旗,堂内先翻柜子找田契。那知州临死前还骂了一句:“你们是复明,还是复账?”

    没人回他。

    第二日,嘉定也反了。盐户、船户、旧兵、乡勇混在一处,先夺仓,再封码头,最后才挂旗。遵义那边杀了大西监军,广安乡寨合兵,李含乙等人据险收人。连一些前几天还向成都递降书的土司,也把信使扣了,说山路塌了,等路通再来拜见。

    路塌没塌不好说,人心塌得很快。

    更麻烦的是,这些人未必真要替朱家续命。

    不少地方打着“恢复旧制”的名头,头一件事便是把大西清查过的田册烧掉,把被封的仓粮搬回族祠,把盐引、船契、欠税簿重新分给自己人。

    有户人家白天披麻戴孝哭大明,晚上就把佃户新领的地契抢走。

    佃户去告,族老一拐杖敲过去。

    “反贼发的纸,也配叫契?”

    这话传到成都,张献忠把茶碗摔在地上。

    碎瓷滚到案脚,没人敢捡。

    成都府衙改成的行宫里,诸将坐了满屋。外头雨还没停,屋檐滴水砸在青砖上,听得人心烦。

    张献忠看着案上军报,一份份摊开。

    雅州反。

    嘉定反。

    遵义反。

    广安反。

    中江有土寨聚兵。

    射洪逃兵成群。

    叙州杨展复起。

    这些纸摆在一起,像一张烂网,哪儿都漏。

    “汉中退了一步,他们就都以为老子断气了。”

    张献忠抬头,骂得不响,屋里却没人接话。

    马元利先开口:“王上,成都不能空。北线才败,贺珍还在山口,若四面分兵,怕被人各个啃掉。”

    艾能奇道:“不分兵也不成。雅州、嘉定不压,川西川南全会动。那些土豪手里有粮,有寨,有人。让他们坐大,成都更难守。”

    冯双礼敲了敲桌边:“先打谁?雅州近,嘉定富,广安卡川北,叙州连川南。哪儿都像火盆。”

    刘文秀没急着说话,只看地图。

    张献忠问他:“你哑了?”

    刘文秀道:“火多,水少。精锐就这些。硬扑,扑灭一处,后头三处又起。该先断粮道,再取州县。谁有粮,谁能聚人;谁没粮,旗插得再高,也撑不了几天。”

    张献忠拿竹杖点了点案。

    “这话还算人话。”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艾能奇,雅州归你。先拿飞仙关。朱俸尹、曹勋那帮人,别让他们退进山里成虫。”

    “马元利,去广安。李含乙寨子多,别跟他一寨一寨耗。找薄处打,断他米路。”

    “冯双礼,南下叙州。杨展若冒头,按回去。”

    “刘文秀,你留成都整兵,盯东面。重庆、涪州那条线,迟早要吃。”

    马元利皱眉:“王上不亲征?”

    “老子坐成都。”张献忠把竹杖往地上一杵,“这回不是抢一座城,是补一张网。成都若乱,外头打赢也白打。”

    他又补了一句。

    “都听清楚,别光会砍头。粮、船、路、盐引,一样不能丢。谁抢百姓粮种,斩。谁烧仓,斩。谁撕账册,把手剁了再问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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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老将听到“账册”二字,牙根发酸。

    自打进了四川,王上越发像个管库房的。

    偏偏这管库房的,杀人也不耽误。

    艾能奇出成都后,先整军。

    他把营里几个私摸民户的老卒拉到路边,没废话,三刀下去。木牌写得歪歪扭扭:抢粮种者,给地当肥。

    兵看了直吸气,百姓看了也吸气。

    飞仙关前,朱俸尹、曹勋合兵守险。山口窄,木栅三重,弓手伏在两侧。朱俸尹还派人下关喊话,说张献忠汉中败了,大西气数已尽。

    艾能奇听完,只问向导:“左边那条羊道能走人?”

    向导摇头:“马走不得,人能爬。下雨滑,摔死也常见。”

    “人能爬就行。”

    当夜,艾能奇让正面擂鼓,火把绕山乱晃,像要硬攻。朱俸尹把兵全压到关口,等着夏……不,等着大西军撞木栅。

    三更后,三百短刀手从羊道摸上去,鞋底绑草绳,手脚并用。天亮前,关后先乱。

    朱俸尹回头调兵,正面艾能奇已压上来。

    木栅被钩索拽倒,关口被挤开。曹勋见后路冒烟,第一个带亲兵往小关山跑。朱俸尹慢半步,被人从马下拖住。

    押到艾能奇面前时,他还喊:“我乃大明忠臣!”

    艾能奇看了他半晌。

    “忠臣先烧佃户地契?”

    朱俸尹不吭声了。

    雅州收复得快。快到成都收到捷报时,信使衣服还没干。

    马元利去广安,打法更脏。

    李含乙等人寨多,寨与寨之间靠山路串联。马元利不攻正寨,专打挑米队和送信人。白天不动,夜里割绳桥,堵泉眼,收买带路的樵夫。

    三日后,广安几个寨子先断盐,再断米。

    寨主们凑在一起骂他不是好汉。

    马元利听见回报,笑骂:“老子来打仗,又不是来唱戏。”

    第五日,他挑了最薄的一处山寨下手,半夜放火烧外栅,天亮前破寨。李含乙聚兵来救,半道被伏,连丢两处粮仓。

    广安州重新挂上大西旗。

    冯双礼南下叙州,也打得顺。

    杨展先前借汉中退兵聚众,想趁大西顾不过来夺叙州。冯双礼不跟他摆堂堂正正的阵,沿江抢渡,先占船坞,再切盐路。杨展没船,粮也过不来,只得后撤。

    叙州又回到大西手里。

    成都这边,捷报一封接一封进来,行宫外的军吏都松了半口气。

    可半口气还没落稳,中江、射洪的急报到了。

    那边乱得不像战场,倒像一锅泼了油的粥。

    土寨、乡勇、逃兵、旧官武装、盐丁、私兵,十多万人在两县之间互相砍。今天挂明旗,明天换土司旗,后天又说奉大西王令。有人抢粮,有人抢人,有人专烧账房,有人把大西军引进村后,又在夜里去给反军送米。

    派去的军官回报时骂得口干。

    “王上,那里没法分敌我。穿蓝布的是乡勇,拿大西腰牌的是假兵,喊复明的抢得比贼还狠。小的抓了一个,他说自己上午讨贼,下午讨粮,晚上讨媳妇。”

    张献忠听完,半天没说话。

    旁边一个账吏忍不住嘀咕:“这人倒忙。”

    屋里有人憋不住笑了一声。

    张献忠瞪过去,那人赶紧低头。

    笑声没了,烦气还在。

    成都表面稳住了。

    街上军法牌还挂着,粮铺也开着。可军粮少了,盐引乱了,外头进来的粮船比上月少三成。几处营头互相盯着,谁都怕别人多领一袋米。官府派出去查仓的人,回来少了两个,说是遇匪;懂行的都明白,遇的未必是匪。

    夜里,张献忠一个人翻军报。

    艾能奇胜,伤亡不小。

    马元利胜,广安山寨未清,李含乙残部入山。

    冯双礼胜,杨展后撤,仍有船队。

    中江、射洪压住了,没压死。

    每一封捷报下头,都拖着一串口子。

    打下一地,旁边两地冒烟。砍掉一旗,山里又竖三旗。

    这不是输赢,是耗命。

    张献忠把灯芯拨亮,盯着川东那一线。

    夔州、万县、涪州、重庆。

    川江上的门,都在那里。

    只要拿下重庆和涪州,江路、盐路、船户便能攥住。川东士绅再想观望,也得先看看大西军旗插在哪里。

    他用竹杖点住重庆。

    “这地方,得打。”

    天快亮时,又一封急报送进来。

    重庆方向,明军在集结。沿江各寨收船,城中旧将募兵,涪州也有异动。

    刘文秀被叫进来时,靴上还沾着泥。

    张献忠把急报丢给他。

    “整军,东进。”

    刘文秀看完,只回了四个字:“这仗难打。”

    “难也得打。”

    张献忠看着地图,语气发硬。

    “汉中丢了一口气,重庆若再让他们站住,四川这锅饭,就要被人从灶上端走了。”

    屋外雨停了。

    成都城头,湿旗贴在杆上,半天没展开。众将陆续进门,看见地图上重庆两个字被朱笔圈住,谁也没再开玩笑。

    下一场,不是州县反扑。

    是川东命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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