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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35章 铜山
    张虎的嘴有点合不上。

    他拎着撬棍站在金库的门口,脖子僵硬地往里面转了一圈,又转回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一闷棍敲在了后脑勺上。

    金库里没有银锭,没有金条,没有码放整齐的钱箱。

    里面堆的全是铜钱。

    没有任何装箱。

    散装的铜钱,从金库的地面一直堆到了穹顶以下不到一尺的位置,像一座矿山被整个搬进了地下室。

    铜氧化后的幽暗绿光覆盖了整面夯土围堰,铜锈味混着百年积攒的霉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从门缝里涌出来,灌了张虎满脸。

    他打了个喷嚏,铁皮扩音喇叭从腋下滑了出去,砸在地上弹了一下。

    “将军,这他妈得有多少铜钱?”

    李锐从他身后走过来,右手拎着刚打过三枪的勃朗宁手枪,枪口朝下,枪管还有余温。

    他跨过门槛,军靴踩在最外层的铜钱上。

    铜钱层太厚了,靴底陷进去半寸,脚下传来哗啦哗啦的摩擦声,像踩在一片干燥的河床碎石上。

    李锐的目光在铜山上扫了一圈,没有停留。

    他的注意力落在金库最深处靠墙摆放的那一排实木包铁藏柜上。

    那些柜子不大,每个大约三尺高两尺宽,铁皮包角,上面各挂着一把精铜挂锁,柜面上用火漆封着编号。

    “张虎。”

    “在!”

    “撬开。”

    张虎提着撬棍踩着铜钱跑过去,靴底在铜钱堆上打了两个趔趄,稳住之后一棍抡下去。

    第一把挂锁连同锁扣一起被砸飞了出去,在铜钱山上弹了三弹,滚到了角落里。

    他把撬棍插进柜门缝隙,腰胯一顶,铁包木的柜门变形弹开,铰链断裂的脆响在低矮的金库穹顶下回荡了两遍。

    柜门弹开的一瞬间,里面的东西滑落了一地。

    成捆的盐钞。

    大宋三司盐铁使衙门正印的官制盐钞,每一张上面都盖着朱红的三司榷货务大印,十张一捆,用棉线扎着,码得整整齐齐。

    盐钞底下是粮草交引,河北路和京畿路两个仓场的出仓引,面额从一百石到五百石不等,引面上盖着转运司的校验章。

    最,上面盖着礼部祠部的大印,只是度牒上该填写姓名和寺庙名称的地方全部留白。

    张虎把盐钞捡起来翻了翻,又看了两眼度牒,嘴巴又张开了。

    “空的,全是空的。”

    “名字没填,印先盖了,这不就是……”

    他的声音卡住了,脑袋转向李锐。

    李锐蹲下身,从散落的盐钞中间抽出一张,拇指摩挲了一下上面的朱红印泥,手指搓了两搓,印泥微微化开,染红了皮手套指尖。

    “张虎。”

    “在!”

    “剩下的柜子,全部打开,登记造册,逐件拍号标记。”

    李锐站起来,把那张盐钞折了两折,揣进大衣的内兜里。

    张虎一棍接一棍把剩余的藏柜全部撬开了。

    第二个柜子里装的是铜锭,没有铸成铜钱的生铜坯料,每块二十斤,叠了三层。

    第三个柜子里是两小匣金砂和一匣拇指大的碎金块,匣子底下垫着棉布,棉布上有铜绿的印渍。

    第四个柜子最大,里面塞着四沓厚厚的文书,用油纸包裹着,封口处盖着陈德裕私人的朱印。

    张虎把油纸包递给站在金库门口的赵香云。

    赵香云接过来,靠在门框上拆开外层油纸,里面的文书分成了四个部分,用不同颜色的丝线扎着。

    她先翻开了红线扎着的那一沓。

    指甲划过第一页上的数字和批号,停了一下。

    她又从怀里掏出刚才在账房暗格里拿到的蓝皮暗册,两相对照,目光从左手的暗册移到右手的文书上,来回扫了三遍。

    “对上了。”

    她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尾音拖着一丝冷笑。

    “暗册第三页,崇宁四年六月至政和二年十二月,经通汇号代兑的三司公据流水,总额四十七万贯。”

    她翻了一页暗册。

    “红线文书第一份,陈德裕与时任三司盐铁使的分润契约,三七分成,三司盐铁使拿三成,陈德裕拿七成。”

    “分润标的不是铜钱,是空白盐钞和空白度牒。”

    “三司盐铁使往外批多少空白盐钞,就按盐钞面额的三成折成铜钱,从通汇号的柜台上走暗账拨付。”

    张虎听得嘴角抽了两下。

    “操,这不就是拿着朝廷的印,自己印钱花吗?”

    赵香云没理他,继续往后翻。

    “蓝线文书,宣和元年到宣和六年的土地典押凭据,城外万亩良田,挂在十七个不同佃户名下,实际归属全是通汇号的暗股。”

    “白线文书,历年向开封府京畿路各州县胥吏上下打点的礼单和回执,最大的一笔是给时任开封府推官的一次性孝敬,白银八百两,折铜钱算超过一千三百贯。”

    她合上暗册,抬头看了一眼站在铜山边上的李锐。

    李锐从大衣内兜里掏出那张折好的盐钞,展开来,上面三司榷货务的大印在军用手电筒的光柱下红得刺眼。

    他把盐钞递给赵香云。

    赵香云接过去,和暗册上的批号一一核对。

    “对上了,三司的印是真的。”

    “这批空白盐钞从三司流出的时间是政和三年,经手人的签押在这里。”

    她把盐钞翻到背面,背面左下角有一个极小的手写签押,墨迹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

    李锐看了一眼那个签押,没说话。

    他转身朝金库外面走去,军靴踩过铜钱堆的声响从低到高再从高到低,最后踏上了大堂里的石板地。

    被两个狼卫拖在门外的陈德裕,身子缩在碎裂的匾额旁边,左脚踝肿得老高,绸袍上沾满了铜粉和灰土,花白的头发粘在额头上,遮住了半张脸。

    他听见了。

    金库里撬柜子的每一声闷响,赵香云念出的每一个数字和批号,他都听进去了。

    藏柜的铁包木板断裂的那一声脆响传出来的时候,陈德裕的身体抽搐了一下,脊背弓起来又塌下去。

    整个人像一条被拍在岸上的鱼,嘴巴张着,喉咙里发出一种干呕的声音。

    他瘫在碎木板上,一动不动了。

    李锐从大堂里走出来,穿过被坦克撞碎的门洞,踩着满地的铜钱碎木和铁皮残片,走到装甲指挥车旁边。

    他靠在车门上,抬眼扫了一眼天际的日头,估算着时辰,目光越过大堂的废墟和街面上还冒着灰烟的德盛斋残骸,投向了御街更南面的方向。

    那个方向,是大宋三司衙门的旧址所在。

    赵香云抱着暗册和四沓文书从通汇号里走了出来,一脚踢开挡路的碎门板,走到李锐身边。

    “盐钞的签押人,我查过名册了。”

    她把暗册翻到某一页,递到李锐面前。

    “政和三年的三司盐铁判官,薛昌言。”

    “这个人靖康元年的时候还活着,任通判郓州,金人南下的时候弃城跑了。”

    “现在就在汴京城里,住在内城安仁坊,宅子还是陈德裕出钱买的。”

    李锐接过暗册,看了两息,把暗册还给赵香云。

    他抬起头,朝不远处正在金库门口指挥装甲步兵登记铜钱数量的张虎招了一下手。

    张虎小跑过来。

    “将军!”

    李锐伸出右手食指,指向陈德裕,再指向通汇号金库,最后指向御街南面三司衙门旧址的方向。

    三个方向,三下,一个字没说。

    张虎重重一点头,转身跑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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