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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羡鱼是被自己的肠胃叫醒的。
不是那种温柔的、试探性的“咕噜”一声——是那种带着明确敌意的、拧着劲儿绞着疼的、让人瞬间从深度睡眠弹射到完全清醒的绞痛。她睁开眼,瞪着天花板,感受着小腹深处那场正在酝酿的暴动,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是吧。
她翻了个身,试图用侧躺的姿势压下那股翻涌的劲头。无效。又翻了个身,蜷成虾米。更糟。肠胃里像有什么东西在开摇滚演唱会,麻辣牛肉和口水锅的冤魂在她的消化系统里集结成军,开始了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性游行。
第三次翻身的时候,朴智炫的声音幽幽飘过来,带着被吵醒的沙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你干嘛?”
“……上厕所。”羡鱼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已经捂着肚子往卫生间冲了。
第一趟。第二趟。第三趟。到第五趟的时候,朴智炫已经坐起来了,床头灯被拧开,暖黄色的光圈里她眯着眼看了一下手机——凌晨三点十七分。
卫生间传来冲水声,然后是一声虚弱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哀鸣。门开了一条缝,羡鱼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面色惨白,额头上浮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颜色淡到几乎跟脸分不清。她扶着门框,腿在抖——不是演的,是真的在抖,小腿肚子的肌肉因为反复蹲起已经开始痉挛。
“智炫啊……”她的声音飘得像一根断了线的风筝,“我腿……蹲细了……”
朴智炫赤脚跳下床,三步走到卫生间门口,把羡鱼的胳膊架到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把人弄回床上,又转身去烧水。
“你吃不了辣为什么要逞强?”她把水壶按下去,语气不算温柔,但倒水的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个度。兑出来的水温刚好,不烫嘴不冰胃,她自己先试了一口才递过去。
羡鱼抱着被子缩成一团,连反驳的力气都没剩下,只是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虚弱的手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我快死了”的语气嘟囔:“我吃得了……我在韩国自己家吃的都没事……”说到一半她自己也觉得不对劲了——她吃的那些,是自己家火锅的锅底,干净到金在宇恨不得把质检报告裱在墙上。她顿了顿,声音又弱了三分,“……是锅的问题,不是我。”
“是,锅的问题。”朴智炫靠在床头,双手抱胸,语气平淡但精准地补了最后一刀,“锅不会挑人,我就没事。”
羡鱼想反驳,但肠胃在那句“会”字落地的同时及时地表达了赞同——一阵新的绞痛,她脸色一变,杯子塞回朴智炫手里,再次冲进卫生间。
天蒙蒙亮的时候,羡鱼终于不再跑了。不是好了,是清空了。整个人像被拧干了水的毛巾,软塌塌地瘫在床上,一只手搭在额头上,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眼窝都凹进去了一点。她的脸被床头灯从侧面照着,颧骨大病还没愈。
朴智炫洗了条毛巾,拧到半干,叠成长方形敷在她额头上。凉意渗进皮肤的时候,羡鱼舒服得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又长又轻,像一团被捏瘪了终于松开的海绵。她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我今天……”
“你今天哪也去不了。”朴智炫把她按回被子里,动作不重,但态度明确——没有商量余地。
羡鱼挣扎着抬起一根手指:“那——外卖——”
“喝粥。”
“皮蛋瘦肉——”
“白粥。”
羡鱼闭上眼睛,放弃了谈判。
太阳完全升起的时候,朴智炫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她看了一眼床上那团蜷缩的被子,从里面传出微弱的、均匀的呼吸声——终于睡着了。
她轻手轻脚地把窗帘拉得更严实些,只留一条缝让阳光漏进来,刚好够看清房间而不刺眼。烧水壶里续满了水,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触手可及的位置。出酒店去买药——止泻药、口服补液盐、还有几包看起来像某种儿童零食的养胃饼干,几种药全买了回来。
买粥的时候,她站在粥店门口,对着菜单上二十几种选择沉默了五秒,然后掏出手机拍下来,用翻译软件把所有材料逐行译了一遍,又手动画掉了几个看着就不好消化的选项——“皮蛋?太腻。”“咸蛋黄?不行。”——最后选了三款,全部打包,再单独买了一份什么都不加的白粥,因为她猜羡鱼今天大概率只能消化这个。
回到酒店推开门,床上那团被子动了动,从被沿上方露出一双充满求生欲的眼睛——比昨晚有神了一点,但不多。
朴智炫把药和粥放在床头柜上,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治愈。她在床边坐下,把药片按剂量分好,水杯端到羡鱼嘴边的距离刚好不需要她抬头太费力。
“先吃药,再喝粥。”
羡鱼接过药片的时候,发现朴智炫已经把每种药的用法用量在便签上写好了——腹泻药,一次两粒,饭后服用;补水盐,一袋兑二百毫升温水,分次喝完——字迹不算好看,但每个字都一笔一划,绝不潦草。她盯着便签看了好几秒,表情有点微妙,是那种“想嘴两句但突然嘴不出来”的卡壳。
喝完药灌了半碗白粥,粥是温的,刚好入口,不烫舌尖不凉胃。羡鱼的神志终于从“濒死”修复到了“勉强存活”,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她靠在床头,眼睛半睁半闭,忽然哼了一声。不是哼朴智炫,是哼自己。“五天旅游……第一天在飞机上,第二天在火锅店吐了,第三天在床上躺着。还有两天。”她说“还有两天”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汇报坏消息的财务总监——预算已严重超支,剩余时间仅够勉强完成KPI。
朴智炫在旁边拆自己的粥,头都没抬,语气平淡地回了一句:“算上今晚,两天半。够用了。”
羡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看着朴智炫拆粥盒的侧脸,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这个导游比我专业多了”,想说“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么多东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说也行。她都懂。
一天。从凌晨到傍晚,从傍晚到又一个夜晚。朴智炫就在那张床和那张椅子之间,来回倒了不知道多少杯水,试了不知道多少次粥的温度,换了不知道几次敷额头的毛巾。
她的动作从始至终不紧不慢,像在做一件完全理所当然的事。中途羡鱼出了一身虚汗,她在洗手间拧毛巾的时候手腕扭了一下,甩了甩手继续拧。
傍晚时分,羡鱼终于从床上坐了起来。脸色从惨白恢复到了“只是有点累”的级别,眼神从空洞恢复到了“可以骂人了”的级别,甚至主动下床走了两步——虽然步子还带着点大病初愈的晃。她站在落地窗前伸了个懒腰,拉开的窗帘外面,天还没完全黑,对岸的灯刚亮了几盏,嘉陵江的水位好像比来的时候浅了一点,露出些许湿润的乱石滩。
“我活过来了。”她对着江面宣布。
朴智炫坐在床边叠毛巾,抬了一下眼皮:“先别得意,你的肠胃还没投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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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的嘴角有一点弧度。不明显,但确实有。
第二天一早,羡鱼是被自己的野心叫醒的。
她站在酒店房门口,单手撑墙,面色红润,眼神发光——肠胃终于全面复工。
“还剩两天!”她掰着手指,语气慷慨激昂,仿佛昨天那个两腿打颤扶着墙从厕所出来的不是她,“一天去山城巷和交通茶馆,一天去——南山!看夜景!”说到“看夜景”三个字时,声音微微往上飘了一点,像是已经在脑内预演着两个人站在山顶吹风的画面。
朴智炫背着一个帆布包等在旁边,包里装着保温杯、湿巾、未拆封的胃药和两包揣了许久一直没派上用场的锦鲤辣条——以备不时之需,或者说,以备再翻一次车。看着重新满血复活的羡鱼,她只说了两个字:“出发。”
山城巷,藏在渝中半岛的褶皱里。没有洪崖洞那种扑面而来的辉煌,也没有解放碑那种都市心脏的喧嚣。一条石板路顺着山势蜿蜒而上,窄的地方两个人并肩刚刚好,宽的地方也只能勉强过一辆三轮。石阶缝隙里长着青苔,空气里没有了红油的侵略性,取而代之的是老木头受潮的气味、巷口小面摊飘来的猪油香、还有某个窗台晾着的棉被被太阳晒过的味道。
朴智炫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累,是她的目光一直在看——看灰砖墙上的藤蔓,看临街小卖部木柜台上摞了半人高的汽水箱,看老人在门口竹椅上打盹,脚边卧着一只黄猫。那猫睡得毫无防备,肚皮朝天,尾巴偶尔懒懒地甩一下。
“这地方真好。”她忽然说。
羡鱼回头看她:“嗯。”
朴智炫已经在往前走,去拍下一面爬满爬山虎的墙了。走在前面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举手机的频率也比平时高——到一个地方拍好几张,偶尔放大看看细节,再继续走。
交通茶馆,藏在黄桷坪一条毫不起眼的巷子深处,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要不是本地人指路,她们能在外面绕三圈找不到门。
推门进去,时光直接被拽回三十年前。老式木桌一张挨一张,桌面被茶渍和烟灰烫出了岁月的包浆;长条凳边缘磨得圆润发亮,不知道坐过多少人。吊扇吱吱呀呀转着,墙上挂着褪色的革命海报和九十年代的明星挂历。几个大爷围坐打牌,手里的长牌啪一声甩在桌上,声音又脆又亮。角落里一个老爷子仰在藤椅上,一手捧搪瓷杯,一手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拍子,他在哼一首听不出调的老歌。
朴智炫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是不想进,是那种“需要消化一下”的停留。“这里,”她说,“比洪崖洞好玩。”
两人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一人叫了一碗盖碗茶。茶不是什么名茶,但热水冲下去的瞬间,茉莉花香顺着白汽窜上来,清甜里带着一点点微苦。羡鱼端起茶碗,学着旁边大爷的样子用碗盖拨了拨浮叶,抿了一口。茶水很烫,烫得舌尖一缩,但很香,香得让人想眯眼睛。
然后她的目光就落到了桌上的扑克牌上——不知道是哪一桌落下的。
“智炫啊,你过来。”她伸手把牌拢过来,开始洗牌,动作介于熟练和装熟练之间,“来抽王八。”
朴智炫端着茶碗,挑起一边眉毛。
“我教你。”羡鱼的嘴角翘起来,眼神里已经开始冒坏水,“很简单的——完了你就知道了,比洪崖洞还上头。一把就会。”
朴智炫放下茶碗。轻轻推过去——放到桌角,不会被牌碰到但触手可及的位置。“来吧。输的人——”
羡鱼已经开始发牌了:“什么?”
朴智炫端起茶碗轻轻吹开浮叶,淡淡道:“今晚买单。”
一个多小时后,两个人从茶馆走出来。朴智炫没什么变化,云淡风轻,帆布包还是稳稳地挂在肩上。羡鱼跟在后面,步伐明显比进门时沉重了好几个档位,嘴里还在碎碎念,嘟囔着“新手的运气是有曲线的”
“第一局赢不算赢”
“我那是让你的”。
朴智炫走在前头没回头,但风吹过来的时候,羡鱼分明听到她说了一句:“用嘴打牌,也是第一次见。”
南山。
上山的时候天还亮着,缆车缓缓爬升,窗外的重庆一点点缩小、铺开。待到山顶观景台时,夜色正好压下来。不是瞬间全黑,是一层一层往下落的——先是远处建筑的轮廓开始模糊,然后是近处的树影融进暮色,最后只剩下满城的灯火,一颗一颗亮起来,铺遍整片两江四岸。长江和嘉陵江被灯光勾勒出两条蜿蜒的水脉,渝中半岛密集的楼群灯光稠密到几乎不透风,对岸南滨路的灯带沿着江岸拉出一道流畅的弧线,和天上的星星连成了一片。
和洪崖洞那次不一样。那次是仰头看——看着一团金色的火焰从天而降,带着冲击力和第一次见面的震撼。这次是俯身看——看着整座城市安静地躺在山脚下,在夜幕里均匀地、稳定地发光,像拆开了一张百万人居住的电路板。
朴智炫把外套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口袋里。盯着那片灯海看了很久,直到风把她的刘海吹乱了,才开口:“第一天是景观。第二天是火锅。第四天.......顿了顿,“你还挺会排。”
“那当然,”羡鱼的尾巴又要翘起来了,“我是谁——”
“病人。”朴智炫接得毫不犹豫。
羡鱼噎住。然后笑了。在山顶的晚风中笑得没有任何防备,也不打算防,被刚损完又在笑,笑声被风刮跑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落在朴智炫耳里,听起来倒是比平时多了几分承认。
离开那天,去机场的路上,出租车沿着江边开。
窗外,这座城市依然像她们第一天见到的那样——立体的、不讲道理的、把轻轨从楼里穿过去、把桥叠在桥上、把辣味和甜味搅在一起绝不妥协。但此刻回头看,它又不只是辣的了。
朴智炫靠在车窗边,轻声说了一句话,轻到差点被风带走。
羡鱼没听清:“什么?”
朴智炫没重复。她只是看着窗外倒退的江岸,嘴角有一点很小很小的弧度——来了几天,在这个不讲道理的城市里上了当、吐过、虚脱过,但最后这一天,这最后一天——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