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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
伏牛山深处,一处隐蔽的山洞。
山洞很浅,勉强能容下十几个人。洞口用树枝和枯草伪装着,透进来的光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婉容醒得最早。
她靠在洞壁上,侧过头,看见张宗兴还睡着。
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左臂上的绷带又渗出血来,暗红色的,触目惊心。
她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伸出手,把滑落的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
然后她环顾四周。
战士们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靠在石壁上,有的蜷缩在地上,有的互相靠着。
赵铁锤趴在担架上,小野寺樱伏在他身边,手还握着他的手。
王振山靠在洞口附近,手里握着枪,眯着眼睛打盹——他坚持守夜,谁劝都不听。
李婉宁靠在不远处,腿上缠着新换的绷带,脸色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苏婉清靠在她身边,两个女人互相靠着,睡得安静。
林疏影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王振山的那件外衣。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看得分明。
婉容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心疼。这孩子,经历了昨晚那样的追杀。换作别人,早就崩溃了。
可她还撑着,不哭不闹,只是默默跟着。
她忽然动了一下,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即使在昏暗的光线里,也亮得惊人。清澈,通透,像山间的泉水,像月下的琉璃。
她看见婉容在看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婉容姐姐,早。”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刚醒来的沙哑,却格外好听。
婉容也笑了:“早。怎么不多睡会儿?”
林疏影轻轻摇了摇头:“睡不着了。”
她慢慢坐起来,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身上的外衣滑落,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件衣服,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是王大叔的衣服。”她轻声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婉容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想起昨天傍晚那一幕——她抱着王振山,哭得像个孩子。王振山手足无措的样子,那些战士善意的笑声。
这孩子,在那个地狱里关了半年,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了。
“疏影,”婉容轻声说,“过来坐。”
林疏影挪过来,靠在她身边。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没有说话。
洞口,王振山醒了。
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洞里。
看见林疏影靠在婉容身上,安安静静的,他的心没来由地松了一下。
这丫头,身子骨太弱了。昨晚跑成那样,今天还能醒过来,已经是万幸。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洞外的晨光。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林疏影走到他身边,在他旁边坐下。
王振山愣了一下:“丫头,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凉。”
林疏影摇了摇头:“不凉。”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件外衣,递给他。
“王大叔,还给你。谢谢你。”
王振山看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又看看她那张在晨光里显得格外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你穿着。山里早晚凉,你身子弱。”
林疏影摇了摇头,坚持把衣服递过去:
“我没事。你昨晚守夜,更需要。”
王振山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她那倔强的样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接过衣服,披在身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望着洞外的晨光。
过了很久,林疏影忽然说:
“王大叔,你家里……还有别人吗?”
王振山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有。有个老娘,在老家。还有个妹妹,嫁人了。”
林疏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王振山侧过头,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深深浅浅的光。
他忽然想起她姐姐先前说的那些话——“过目不忘,琴棋书画无所不精,精通七八国语言,与林徽因齐名”。
这样的女子,本该在书斋里吟诗作画,在名流间谈笑风生。
可如今,却和他们这些人一起,躲在山洞里,东躲西藏。
“丫头,”他忽然说,“等到了上海,你想做什么?”
林疏影想了想,然后说:
“想做有用的事。”
王振山愣了一下:“有用的事?”
林疏影点了点头,望着远处的山峦,轻声说:
“我学了那么多东西,读了那么多书,不是为了躲着,也不是为了让人看的。我想……用它们做点什么。”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王振山:
“王大叔,你说,我能做吗?”
王振山看着她,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笑了。
“能。肯定能。”
林疏影也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晨光,却让王振山心里暖暖的。
洞里,李婉宁醒了。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妹妹坐在洞口,和王振山说着话。妹妹在笑,笑得那么安静,那么温柔。
她的眼眶有些热。
这半年,她无数次梦见妹妹,梦见她哭,梦见她受苦,梦见她喊“姐姐救我”。醒来后,常常是满脸的泪。
现在,妹妹就在眼前。活着,好好的,还会笑。
苏婉清也醒了,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了洞口那两道身影。
“婉宁,”她轻声说,“你妹妹,真好看。”
李婉宁点了点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嗯。从小就好看。像个琉璃做的娃娃。”
苏婉清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温柔,忽然说:
“你为她,一定吃了很多苦。”
李婉宁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她是我的妹妹。应该的。”
苏婉清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两个女人,就这样静静坐着,望着洞口那道纤细的身影。
日上三竿,队伍准备出发了。
张宗兴站在洞口,和几个骨干商量着接下来的路线。
老韩派来的向导——一个四十来岁的本地汉子——正指着地图说着什么。
“前面有条小路,翻过这座山,就能绕开鬼子巡逻的区域。就是难走些,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
张宗兴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伤员占了将近一半,李婉宁腿上有伤,赵铁锤根本走不了,林疏影那身子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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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走。”赵铁锤在旁边说,拄着拐杖站起来,“我这条腿,还能走。”
小野寺樱扶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眼眶红红的。
李婉宁也站起来,腿上的绷带渗着血,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林疏影走到她身边,扶住她。
“姐,我扶你。”
李婉宁看着妹妹,看着她那张苍白的脸,忽然有些心疼。
“你自己都走不动……”
“我走得动。”林疏影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姐,让我扶你。”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说不出话来。
她点了点头。
姐妹俩,互相搀扶着,站在一起。
张宗兴看着她们,又看看赵铁锤和小野寺樱,看看王振山和那些战士,看看婉容和苏婉清——所有人都在,都在撑着,都在向前走。
他深吸一口气。
“走。”
山路上,队伍缓缓前行。
林疏影扶着姐姐,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小心。她的腿在抖,额头在冒汗,但她咬着牙,一声不吭。
李婉宁几次想让她松手,都被她拒绝了。
“姐,你别说话。省点力气。”
李婉宁看着她,看着妹妹那倔强的样子,心里又疼又暖。
走了不知多久,前面的人停下来歇息。林疏影扶着姐姐在一块石头上坐下,自己也靠着石头,大口喘气。
王振山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丫头,喝点水。”
林疏影接过,喝了一小口,然后还给姐姐。
李婉宁看着她,忽然说:
“疏影,你以前……学过外语?”
林疏影点了点头。
“学过多少?”
林疏影想了想,说:
“英、法、德、日、俄、意、西班牙……七八种吧。能说能写,翻译也行。”
周围几个人都愣住了。
赵铁锤瞪大了眼睛:“七八种?!丫头,你脑子怎么长的?”
林疏影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去。
张宗兴走过来,在她面前蹲下。
“疏影,日文你也会?”
林疏影点了点头。
“会说吗?”
“会。我在欧洲的时候,认识几个日本留学生,常和他们说话。”
张宗兴的眼睛亮了一下。
“如果让你听日军的通话,能听懂吗?”
林疏影想了想,说:
“应该能。只是……有些军事术语可能不太熟。”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这丫头,不是累赘。
她是宝藏。
傍晚,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歇脚。
林疏影靠在姐姐身上,已经累得说不出话。她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像随时会消失一样。
李婉宁心疼得不行,可她知道,妹妹不需要她心疼,需要她相信。
张宗兴走过来,在林疏影面前蹲下。
“疏影,累不累?”
林疏影摇了摇头:“不累。”
张宗兴看着她那明明累得要死却硬撑的样子,心里有些心疼。
但他没有拆穿,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递给她。
“这是我们在路上截获的一份日军通话记录,翻成中文的。你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改进?”
林疏影接过本子,一行行看下去。她的目光很专注,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了几页,她抬起头,说: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翻译得都对,但语气不对。日军的通话,有一套固定的敬语和军用语习惯。如果用错了,会引起怀疑。”
张宗兴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能教我们吗?”
林疏影想了想,点了点头。
“能。只是……我可能讲得不太好。”
张宗兴笑了。
“没关系。你能讲多少,我们学多少。”
林疏影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真诚的光,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做点什么。
她点了点头。
“好。”
夜深了。
篝火燃起来,战士们围坐在一起。
林疏影坐在中间,手里拿着那个本子,用很轻很慢的声音,给大家讲解日语的发音和习惯用语。
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山间的溪水,像春天的风。
战士们听着,有的认真记,有的傻傻地跟着念。
赵铁锤念得怪腔怪调,惹得大家一阵笑。小野寺樱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用日语纠正他的发音。
林疏影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浑身是伤却还在笑的人,心里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温暖。
这半年,在那个地狱里,她以为自己再也不会笑了。
可现在,她笑了。
篝火映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的光。
婉容坐在不远处,看着她,心里也暖暖的。
张宗兴走到她身边,坐下。
“这丫头,是块宝。”他轻声说。
婉容点了点头。
“她姐姐说过,她是琉璃做的。琉璃,看着脆弱,其实硬得很。”
张宗兴看着她,看着她眼底那温柔的光,忽然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婉容靠在他肩上,望着篝火旁那个正在教大家日语的身影。
“宗兴,”她轻声说,“谢谢你。”
张宗兴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婉容没有回答。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谢谢你,让我看见这样的光。
谢谢你,让这个琉璃做的孩子,重新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