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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24章 虹口·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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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北风挑的人,都是跟了他十几年的老兵。不是最能打的,是最稳的。

    能蹲在巷子里三个时辰不动,能盯着一个门看一天不眨眼,能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还笑得出声。

    二虎子算一个。小石头算一个。赵大牛算一个。还有七个,老北风叫得上名字,叫不上名字的,都是关外跟来的,把命拴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

    张宗兴站在他们面前,月光照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那些被风霜磨粗了的脸,看那些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

    他没有说太多话。该说的,白天都说完了。该准备的,白天都准备好了。

    他只说了一句:“活着回来。”

    没有人应他。十个人,十双眼睛,都看着他,都记住了这句话。

    他们分三路走。二虎子带三个人走水路,从苏州河划船进去,在码头附近上岸。小石头带三个人走旱路,化装成拉货的苦力,从北四川路摸进去。

    老北风跟张宗兴走中路,扮成两个喝醉酒的商人,从吴淞路晃进去。赵大牛留在外围,带着几个人接应。约定时间,晚上九点。丁默村开会的地方,在虹口一家日本料理店,叫“松月”。

    白天是馆子,晚上是魔窟。周鸿昌给的情报上说,那地方地下有一层,专门开会用的,隔音很好,外面听不见里面,里面也听不见外面。

    老北风蹲在吴淞路一条巷子里,等着。他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是从当铺里赎出来的,大了两号,领带打得歪歪斜斜。脸上抹了酒,眼睛红红的,走路一瘸一拐,像个刚输了钱的破落户。

    张宗兴走在他旁边,穿的是杜月笙给的料子,藏青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像个做小生意的商人。

    他扶着老北风,嘴里骂骂咧咧,说的都是醉话。

    巷子口有两个巡捕,看了他们一眼,又转过头去。这种醉鬼,上海滩每天晚上都有。

    拐过弯,就是“松月”了。张宗兴看见了那扇门。木质的,很厚,关得严严实实。门前站着两个人,穿着黑色短褂,手插在袖子里。不是日本兵,是汪伪的人。再远处,街角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窗摇下来一半,里面坐着一个穿军装的人,看不清脸。

    张宗兴的心沉了一下。周鸿昌说,会场的守卫大概一个班,十几个人。可光这门口,就有七八个。巷子两头还有暗哨,屋顶上还有人影晃。他扶着老北风从“松月”门前走过去,没有停。

    老北风嘴里还在嘟囔,声音含糊不清,可他的手在张宗兴胳膊上捏了一下,又捏一下。

    那是暗号。看到的情况不对,比预想的多一倍不止。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拐进另一条巷子。张宗兴松开手,老北风站直了,脸上的醉意一瞬间就没了。

    “至少三十个人。”老北风压低声音,“门口八个,巷子两头各四个,屋顶上还有。没看见装甲车,但街角那辆车,是日本人的。里面有电台。”

    张宗兴沉默了。三十个人,加上装甲车和电台,一旦动手,五分钟之内,整个虹口的日本兵都会涌过来。他们十个人,带着短刀和绳子,连枪都没敢带。强攻是送死,撤退是辜负那些死去的兄弟。他站在巷子里,背靠着墙,闭上眼睛。

    老北风看着他,没有说话。他知道张宗兴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把命交到他手上的人,在想马宝山那张血写的纸,在想丁默村坐在那扇门后面,喝着酒,笑着,算计着怎么把上海滩所有反抗的人都杀光。

    张宗兴睁开眼睛:“还有一条路。”

    老北风等着。

    张宗兴说:“等。等他们散会。丁默村不可能在‘松月’过夜。他总要出来。等他出来的时候,在路上动手。路上不比会场,他没有防备,人也不会带那么多。”

    老北风想了想:“得有人盯着。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走哪条路。”

    张宗兴点了点头:“我去。”老北风摇头:“我去。你留在这儿。”张宗兴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黑暗里发亮的眼睛,忽然笑了:“老北风大哥,这是在上海,不是关外。你那张脸,太扎眼了。”

    老北风愣了一下。

    张宗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顶礼帽,杜月笙给的。

    他扣在头上,压低帽檐,整张脸就只剩一个下巴。

    “我这张脸,在上海滩还有人认得。认得的,不会拦我。不认得的,不会注意我。”

    他看着老北风:“你在外面等着。一个时辰之后,我还没出来,你就带弟兄们撤。”

    老北风想说什么,张宗兴已经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像个吃饱了饭出来消食的闲人。从“松月”门前走过去的时候,他甚至停下来,看了一眼那扇门,好像在琢磨这是哪家馆子。门口的守卫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他又往前走,拐过弯,进了另一条巷子。

    张宗兴在“松月”后面找到了一栋三层小楼。

    楼是空的,门窗都破了,从屋顶能看见“松月”的后院。他爬上去,趴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背上,把影子投在破瓦上,像一只伏着的猫。

    后院很小,铺着青石板,角落里堆着几只空酒坛。后门开着,有人进进出出,都是穿黑衣服的,偶尔夹一两个穿和服的女人。

    女人的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软软的,带着酒气。他等。

    等着丁默村出来。他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周鸿昌给过照片,可照片是死的,人是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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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只能等,等一个被人簇拥着出来的、穿最好的衣裳、走在最中间的人。

    一个时辰过去了。没有人出来。两个时辰过去了。还是没有人出来。张宗兴趴在屋顶上,手脚都麻了,可他不敢动。月亮偏西了,风也凉了。后院安静下来,没有人进出了,笑声也停了。可那扇门还开着,灯还亮着。

    他忽然听见汽车引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的,不止一辆。

    他翻过屋顶,趴到另一边往下看。三辆黑色轿车停在“松月”门口,车灯亮着,把整条街照得雪白。

    门开了,一群人涌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高个,穿西装,戴礼帽,看不清脸。他身后跟着四个人,都穿着军装,腰间鼓鼓囊囊的。再后面,是十几个穿黑衣服的人,散在两边,把整条街都堵住了。

    瘦高个上了第一辆车,那四个人上了第二辆,黑衣人上了第三辆。三辆车发动,向吴淞路方向驶去。

    张宗兴从屋顶上滑下来,跌在地上,腿软了一下,又站直了。

    他往巷子另一头跑。跑到约定的地方,老北风还蹲在那里,看见他,站起来。

    “走了。三辆车,往吴淞路去了。”

    老北风转身就跑。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巷子里狂奔。月亮在他们头顶上照着,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追到吴淞路的时候,三辆车已经过了桥,往公共租界方向去了。老北风停下来,大口喘气。张宗兴也停下来,弯着腰,手撑在膝盖上。

    “追不上了。”老北风说。

    张宗兴直起身,望着那些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还有机会。”

    老北风看着他。

    张宗兴说:“他今晚没死,明天还会出来。他总要出来。”

    他转过身,往回走。

    老北风跟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月亮照在他们身上,照出两张疲惫的脸。

    回到驻地的时候,天快亮了。二虎子他们早回来了,蹲在院子里等着。看见张宗兴,都站起来。没有人问。张宗兴从他们中间走过去,没有停。他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老北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很疼。他想起马宝山那张血写的纸,想起那些死在关外的兄弟,想起张宗兴说“活着回来”。现在,他们都活着回来了。可丁默村也活着。

    屋里很暗,张宗兴没有点灯。他坐在窗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手边放着那张血写的纸,纸上那些字已经干了,可还烫着他的手心。

    他想起婉容。她现在应该在“消失”的路上了。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地方住,换一种方式活着。

    她答应了。她放下笔的时候,没有哭,只是看着他说“我等你”。

    可她放下笔的时候,他听见了什么东西碎的声音。那是她的心。她把自己的心掰成两半,一半留给他,一半留给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

    他闭上眼睛。天亮了。

    婉容走的那天晚上,写了一篇文章。不是用“江上客”的名字,是用她自己的名字——郭婉容。她写了很久,写到天亮。张静宜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从笔尖流出来,像血,像泪,像那些在黑夜里点灯的人最后的光。文章不长,可每一个字都是刀。

    她写上海。写这座孤岛,写那些在夹缝里求生的人,写那些在黑暗中点灯的人,写那些死了却没人记得的人。她写虹口巷子里撑红伞的女人,写酒馆门口穿和服的女子,写那些被送到这个地方、穿着别人的衣裳、说着别人的话、陪着不想陪的人。

    她写她们的笑,笑声很大,可门关上之后,里面很安静。没有笑声,没有说话声,什么都没有。她写那些在黑夜里写字的夜晚,写到一半停下笔、擦干眼泪再继续的日子。她写张静宜说“上海滩没有死”,写那些素不相识的人看完她的文章给她写信,说“谢谢你替我们说话”。

    她写最后一段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我要走了。不是放下笔了,是换一种方式,继续写。这片土地上的故事,写不完。那些在黑夜里点灯的人,杀不完。你们要活着,替我看着。看着天亮的那一天。”

    她把笔放下,纸上的墨还没干。张静宜看着那些字,眼泪流下来,滴在纸上,把最后一行洇开了。婉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静宜姐,别哭。”

    张静宜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小婉,你什么时候回来?”

    婉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等天亮的时候。”

    天亮了。文章在张静宜手里,攥了一夜。她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看着那些从巷子里涌出来的人——卖菜的、拉车的、上工的、讨饭的。他们不知道,有一个人,替他们写了最后一篇文章。然后走了。

    她把文章收好,锁进抽屉里。这篇文章,现在不能发。发了,丁默村就知道婉容还在上海。可她留着。留着,等天亮的那一天。

    张宗兴站在窗前,望着那片被高楼切割成碎片的天空。

    手边放着那张血写的纸,纸上那些字已经干了。他忽然想起婉容走的那天早上,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很深很深的东西。

    她说:“我等你。”

    然后她走了。

    他站在窗前,很久很久。远处隐隐约约传来黄浦江上的汽笛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城的心跳。

    新的一天开始了。丁默村还活着。婉容走了。他还在这个屋子里,等着天黑。

    天黑之后,他还要去虹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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