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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北风送走第一批人那天,在码头上站了很久。
船已经看不见了,他还站着。
赵大牛蹲在旁边的缆桩上,抽着烟,不敢催。
他知道老北风的脾气,这时候催他,他能把你扔进黄浦江里。
“老北风,回去吧。”赵大牛终于忍不住了。
老北风没有动。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江面,忽然说:
“大牛,你说,他们到了香港,能习惯吗?”
赵大牛愣了一下:“有什么不习惯的?有饭吃,有觉睡,比在关外强。”
老北风摇了摇头:“不是这个。是……”他没有说下去。
他想说的是,那些人从关外一路走到上海,从上海又往南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回不去。
他们的根在东北,在黑土地上,在那些被鬼子占了的老林子里。
现在,他们把根拔起来,栽到南方去,能活吗?
他没有问。他知道赵大牛回答不了。他自己也回答不了。
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
赵大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空荡荡的街上。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老北风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少帅带着他们从关外撤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那时候他以为很快就能打回去,可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马宝山在屋里收拾行李。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把刀,一个水壶,还有他娘塞给他的一包干粮。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放进包袱里,又一样一样拿出来,又放进去。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手里还拿着那件破棉袄,已经缝好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膝盖上。
马宝山把包袱系好,转过身,看着娘。老太太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马宝山忽然跪下去,给娘磕了三个头。老太太没有拦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头发,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那条还留着疤的胳膊。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宝山,到了那边,好好吃饭。别饿着。”
马宝山点了点头。
“天冷了,多穿点。你的腿受过伤,阴天会疼。”
马宝山又点了点头。
“别跟人打架。你小时候就爱跟人打架,打坏了人家窗户,赔了好几回钱。”
马宝山想笑,笑不出来,眼泪流下来了。老太太用手给他擦,擦了一脸,擦不干净。她自己也哭了,可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滴一滴地掉,掉在马宝山头上,掉在他肩上,掉在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上。
“娘,我走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去吧。”
马宝山站起来,拿起包袱,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他站了很久,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老太太一个人坐在屋里,手里还攥着那件棉袄。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棉袄里,闻着那股旧棉花的气味,闻着儿子身上的气味,很久很久。
香港那边,婉容也收到了一封信。不是从上海来的,是从南洋来的。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写的,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写字的孩子。信上写着——
“郭先生,我看你写的文章,哭了。我娘也是被鬼子害死的。我也想回去打鬼子,可我回不去。我在橡胶园里割胶,一天赚八毛钱。我攒了三个月,攒了二十块,捐给报社了。请你替我,给那些打鬼子的人,买点药。谢谢。”
婉容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她想起柳烟,想起马宝山的娘,想起那些在苏州河边洗刀的女人,想起那些在黑夜里点灯的人。
她忽然觉得,她的笔,不只是她的。
是那些割胶工人的,是那些在舞厅里跳舞的舞女的,是那些再也回不去家的人。她拿起笔,开始写回信。
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想很久——
“你的钱,收到了。会买药,送到该送的地方。你也要好好活着。活着,总有一天能回去。”
她把信装进信封,写上地址,放在桌上。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照在海面上,照在山坡上,照在这座小小的城市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那片月光。她忽然想,这个时候,上海那边,月亮是不是也这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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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是不是也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她不知道。可她愿意相信。
是的。
上海那边,月亮确实很亮。张宗兴站在七宝旧宅的院子里,望着那轮月亮。苏婉清站在他身边,李婉宁站在他另一边。三个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苏婉清忽然开口:“宗兴,杜先生今天又找我了。”
张宗兴看着她。
苏婉清说:“他说,日本人在华北调兵,可能要打大仗。上海的局势,会越来越紧。咱们这八千人,得快点走。”
张宗兴沉默了一会儿:“第二批什么时候走?”
苏婉清说:“后天。马宝山带队。”
张宗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看着那轮月亮,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苏婉清和李婉宁:“你们说,这条路,我们走得对吗?”
苏婉清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的眼睛,轻声说:“对。”
李婉宁也点了点头:“对。”
张宗兴看着她们,看着这两张同样坚定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月光,却透着说不出的踏实。他伸出手,握住苏婉清的手,又握住李婉宁的手。三只手,握在一起。月光洒在上面,像一层银霜。
远处,隐隐约约传来更声。一下一下,慢得像这座城的心跳。
天亮的时候,阿桃和小红到了游击队的驻地。驻地在太湖边上一个村子里,几间破房子,一个院子,院子里晒着些草药和破衣裳。一个年轻人蹲在门口擦枪,看见她们,站起来:“你们找谁?”
阿桃说:“找队长。”
年轻人打量了她们一眼,转身往里走。过了一会儿,一个中年人从屋里出来,穿着一件灰布军装,袖口磨得起了毛。他走到阿桃面前,看着她:“你是柳烟的人?”
阿桃点了点头。中年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柳烟的事,我听说了。她是好样的。”他看着阿桃,“你也想留下来?”
阿桃又点了点头。中年人看了看她腰后的刀,又看了看小红那条还留着疤的腿,忽然笑了:“行。留下来。正好缺人。”他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柳烟的东西,还在。你们自己去收拾。”
阿桃愣了一下,然后跟着他往里走。院子里有一间小屋,门虚掩着。她推开门,里面很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面小镜子,一把梳子。
镜子上落了一层灰。阿桃站在门口,看着那面镜子,看着那把梳子,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她忽然想起柳烟,想起她坐在镜子前梳头的样子,头发很长,黑得像墨。她梳得很慢,一梳一梳的,从头顶梳到发梢。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阿桃走过去,拿起那把梳子,攥在手里。
梳子上还缠着几根长发,黑黑的,细细的。她把梳子塞进怀里,贴着心口。
小红站在门口,看着她,没有进去。她知道,那是柳烟的东西。阿桃姐要留着。留着,就好像柳烟还在。
苏州河上,又有一条船靠岸了。船上下来几个人,有男有女,都穿着破衣裳,脸上抹着灰,看起来像逃难的。可他们的眼睛不像。太亮了,太活了,像水里养的刀鱼。他们下了船,沿着河岸走,走进一条巷子,拐了几个弯,在一扇门前停下来。门开了,一个人探出头来,看着他们:“来了?”
为首的人点了点头。那人侧身让开,让他们进去。门关上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
这些人,是司徒美堂从南洋送回来的。有学医的,有学工的,有会开车的,有会修电台的。他们在南洋待了几年,学了一身本事,现在要回来。
回来打鬼子。
张宗兴站在七宝旧宅的院子里,看着这些人,一个一个地从他面前走过。他们有的年轻,有的已经不年轻了,有的脸上还带着南洋的阳光,黑红黑红的。可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亮,很亮。
苏婉清站在他旁边,低声说:“这是第三批了。一共十二个人。”
张宗兴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走进屋里,放下行李,开始熟悉这个陌生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自己,想起两年前从上海出发去延安的时候,也是这样,带着一身的本事,带着一腔的热血,去一个从没去过的地方。那时候他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是刀,是血,是生离死别,是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可他从不后悔。从不。
赵铁锤和小野寺樱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篮子菜。他们走过巷子,看见那些人,停下来。赵铁锤看着他们,忽然笑了。小野寺樱看着他:“你笑什么?”
赵铁锤说:“笑他们年轻。”
小野寺樱也笑了:“你也不老。”
赵铁锤摇了摇头:“老了。心老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这双手杀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现在,这双手只会包馄饨了。他把菜篮子递给小野寺樱,走到那些人面前,伸出手:“我是赵铁锤。以后,有什么事,找我。”
为首的那个人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伤疤的脸,看着他那只伸出来的手,握住了:“赵大哥,久仰。”
赵铁锤愣了一下:“你认识我?”
那人笑了:“不认识。可张先生说过,上海滩有个赵铁锤,是条汉子。”
赵铁锤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有些热。他拍了拍那人的肩膀:“好好干。别给张先生丢人。”
那人点了点头。赵铁锤转身走了,走回小野寺樱身边,接过菜篮子,两个人一起往弄堂里走。阳光照在他们身上,那么暖,那么亮。远处,钟楼敲了六下。黄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