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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3章 市集惊变
    崇祯三年三月初五,利津县城。

    连日的施粥与招工,让这座滨海的贫瘠小县城,难得地透出几分活气。

    东门外的粥棚依旧每日辰时开棚,排队领粥的流民队伍已不如前几日那般拥挤——

    一部分人已被劝农社招去修渠开荒,一部分青壮进了保安团,剩下的大多是老弱妇孺,但至少,每日两顿稠粥让他们脸上有了些血色。

    午时刚过,李若曦在春桃和两名护卫的陪同下,从东门粥棚返回县衙。

    她今日穿了件半旧的月白绫袄,外罩青缎比甲,发髻简单绾起,插着卢象关送的那支贝壳木簪,素净淡雅。

    连日来在粥棚操持,她清减了些,但眉宇间那股温婉坚韧的气质,却愈发鲜明。

    “小姐,今日的粥,米和番薯的比例正好,大伙都说香。”

    春桃搀着她,边走边说,“王老汉家的小孙女,今天还偷偷塞给我一把晒干的海菜,说是她爷爷赶海捡的,一定要给夫人尝尝。”

    李若曦微笑:“百姓淳朴,你给了他们一口饭,他们就记在心里。回头让厨房用那海菜做个汤,晚上给相公尝尝。”

    主仆二人说着话,穿过东关市集。

    今日并非大集,但市集上依然有不少摊贩。卖菜的、卖鱼的、卖粗陶碗罐的、卖草编制品的……

    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杂着海风的咸腥,构成了一幅鲜活的市井画卷。

    李若曦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旁摊位。自到利津后,她整日在县衙后宅或粥棚,难得有这般闲适时光。

    她想看看利津百姓平日里的生活,也想为卢象关挑些实用的东西——他连日操劳,靴子都磨破了底。

    “春桃,你看那个竹编的笔筒,相公案头那个旧了,换这个可好?”李若曦停在一个老篾匠的摊前。

    春桃拿起笔筒细看:“编得真细密,式样也雅致。小姐眼光好。”

    正说着,集市东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闪开!都闪开!”

    “驾!驾!”

    马蹄声、车轮声、粗鲁的呵斥声由远及近。人群惊慌地往两边躲避,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

    李若曦抬眼望去,只见一辆装饰华丽的青绸马车正横冲直撞地驶入集市。

    拉车的两匹马膘肥体壮,车夫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手中马鞭挥舞,驱赶挡路的百姓。

    马车前后,还跟着四五个短褂打扮的家仆,个个趾高气扬。

    “这是谁家的车?集市上怎能纵马?”春桃皱眉。

    旁边一个卖菜的老妪低声道:“姑娘是外地来的吧?这是胡大官人家的马车!

    胡大官人是永阜场的盐课大使,咱利津头一号的人物!车上坐的,准是他家那位小爷……”

    话音未落,马车已驶到近前。车夫见李若曦主仆站在路中,非但不减速,反而一鞭子抽向拉车的马:“让开!”

    马匹受惊,嘶鸣着前蹄扬起,车身猛地一晃。

    “小姐小心!”春桃惊呼,下意识将李若曦往身后一拉。

    两名护卫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左右护住。其中一人伸手拉住马辔头,沉喝一声:“吁——!”

    马车硬生生停住,距李若曦不过三步。

    车帘猛地掀开,探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

    约莫二十出头,面色虚白,眼袋浮肿,一身宝蓝绸缎直裰,头戴金线绣的方巾,手里还捏着把洒金折扇。

    正是胡万财的独子——胡继业。

    胡继业前些日子在滨州府流连青楼,与人争风吃醋闹出事端,被胡万财禁足在家。

    今日刚解了禁,便迫不及待地带着家仆出门“散心”,没想到在集市上差点撞了人。

    他本要发怒,可目光落在李若曦脸上时,却是一怔。

    眼前这女子,身姿窈窕,面容清丽如画,虽衣着朴素,但气质温婉出尘,与他平日见的那些浓妆艳抹的青楼女子截然不同。

    尤其是那双眸子,清澈沉静,仿佛含着江南的烟雨。

    胡继业只觉得心头一荡,一股邪火腾地窜起。

    他推开挡在车门的家仆,跳下车,上下打量着李若曦,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语气轻佻:

    “哟,这是哪家的小娘子?生得这般标致。方才惊了马,没吓着吧?”

    春桃见这人眼神不正,上前一步挡在李若曦身前,厉声道:

    “放肆!这是知县夫人!还不退下!”

    “知县夫人?”

    胡继业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新来县令的婆娘?”

    他前几日就听家仆说了新任知县卢象关的事,也知道父亲对这位知县颇为忌惮。

    但此刻美色当前,又被家仆簇拥着,那股纨绔子弟的骄横之气瞬间压过了理智。

    “我当是谁,原来是卢知县的夫人。”

    胡继业摇着折扇,向前逼近一步,目光越发露骨,“卢知县好福气啊,娶了这么个美人儿。

    不过……他整天忙着建厂修渠,怕是冷落了夫人吧?不如……”

    他伸手,竟要去挑李若曦的下巴。

    “你干什么!”春桃又惊又怒,一把拍开他的手。

    李若曦面色微白,但神情镇定。她后退一步,冷声道:

    “胡公子,请自重。光天化日,市集之中,调戏官眷,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

    “罪名?”

    胡继业嗤笑,“在这利津县,我胡家说的话,就是规矩!

    卢象关?一个七品知县,在我胡家面前算什么东西?我姑父可是正三品的山东左参政!”

    他仗着酒意和家势,越发肆无忌惮:“小娘子,跟了卢象关有什么好?

    他那个穷酸知县,能给你什么?不如跟了我,保你穿金戴银,享不尽的富贵……”

    说着,竟伸手要去拉李若曦的手腕。

    “救命啊!有人强掳官眷!”春桃尖声大叫,死死护在李若曦身前。

    两名护卫早已按捺不住,一人拔刀横在胡继业身前:“胡公子,再进一步,休怪刀剑无眼!”

    胡继业身后的家仆见状,也纷纷围上来,与护卫对峙。

    集市上的百姓原本远远围观,此刻见胡继业竟敢当街调戏知县夫人,顿时哗然。

    “胡家小子疯了吧?连知县夫人都敢动?”

    “那马车刚才差点撞了人,现在又……”

    “知县夫人这些天一直在施粥,是个善心人,这畜生!”

    人群里,有几个是连日来在粥棚领过粥的流民。

    他们认得李若曦——那个亲自盛粥、温言安慰他们的县令夫人。此刻见恩人受辱,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狗日的!欺负到县令夫人头上了!”

    一个曾受李若曦多加半碗粥的汉子怒吼一声,从摊位上抄起一根扁担就冲了过来。

    “拦住他们!”

    胡继业见势不妙,对家仆喝道,自己却一把推开挡路的春桃,伸手去抓李若曦的胳膊,“跟我上车!”

    李若曦奋力挣扎,衣袖被扯住,“刺啦”一声撕裂了一角。

    “夫人!”

    “跟他们拼了!”

    这一下,彻底点燃了民愤。

    那个持扁担的汉子一扁担砸翻一个家仆。旁边卖鱼的王二柱抓起两条咸鱼就扔了过去。卖菜的张大娘抄起箩筐扣在一个家仆头上。

    更多人围了上来——有领过粥的流民,有受过衙役整顿市集好处的摊贩,也有纯粹看不惯胡家作派的百姓。

    “打死这畜生!”

    “保护夫人!”

    “报官!快报官!”

    人群如潮水般涌上,将胡继业和几个家仆团团围住。拳脚、扁担、箩筐、烂菜叶……雨点般落下。

    胡继业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吓得魂飞魄散,一边挥舞折扇抵挡,一边往马车方向退:

    “反了!反了!你们敢打我?我爹是胡万财!我姑父是……”

    话没说完,一坨烂泥糊在他脸上。

    “打的就是你这狗仗人势的东西!”有人怒吼。

    家仆们被打得抱头鼠窜,根本护不住主子。

    胡继业脸上挨了几拳,鼻血长流,金线方巾也被扯掉了,披头散发,狼狈不堪。他见势不妙,转身就往马车里钻。

    “他想跑!”

    “拦住他!”

    几个汉子冲上去,拽住他的腿把他拖下车。

    胡继业摔在地上,痛得惨叫。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他终于知道怕了,涕泪横流地求饶。

    可愤怒的民众哪里肯听?这些年来,胡家在利津欺行霸市、鱼肉乡里,多少人敢怒不敢言?

    今日胡继业当街调戏知县夫人,彻底激起了民愤,积压已久的怒火如火山喷发。

    “打死这祸害!”

    “为民除害!”

    拳脚如雨。胡继业开始还哀嚎挣扎,渐渐声音弱了,抱着头蜷缩成一团。

    “出人命了!”有人惊呼。

    人群一静,随即轰然四散。

    方才还愤怒汹涌的百姓,此刻见胡继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满脸是血,都慌了神,眨眼间跑得干干净净。

    只剩下满地狼藉的摊位、翻倒的马车、以及躺在地上的胡继业和几个呻吟的家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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