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354章 铁门关之誓
    崇祯三年七月二十八。

    济南府,布政使司后堂。

    张文远坐在太师椅里,手指轻轻叩着案几边缘。

    这是他心烦时的习惯动作。二十年来,这个细微的习惯出卖过他无数次情绪,但他始终改不掉。

    案上摆着两封信。

    一封是滨州知州王明远差人连夜送来的密禀。字迹工整,语气谨慎,但字里行间透着掩不住的焦虑。

    “……巡盐御史周昌言突至利津,不居馆驿,不赴接风,当日至盐场勘验,次日即提审王福生。

    县衙大牢戒严,盐运司张懋修大人求见三次,皆被以‘正在查案’为由婉拒……”

    张文远的手指叩得更快了。

    另一封信,是他在都察院的旧交托人递来的私函。只有寥寥数语,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压在他胸口。

    “周某离京前,曾独对御座两刻钟。今上问盐政,对答甚详。去向东,非都察院本意。”

    独对御座。

    两刻钟。

    张文远缓缓将信纸折起,投入手边的炭盆。

    火舌舔舐着纸页,将那些工整的馆阁体字一个一个吞噬。

    他盯着火焰,瞳孔里跳动着晦暗的光。

    周昌言不是都察院派来的。

    是皇上。

    这个认知让他脊背发凉。

    他张文远在山东官场经营二十年,从七品推官做到三品参政,见过太多风浪,也踩过太多人的肩膀。

    可他从未与天子的目光正面相遇。

    那目光太远,远到济南府离北京一千二百里,远到他以为自己在这片土地上可以只手遮天。

    现在他知道,那目光从未离开过。

    只是从前它照在别处。

    如今,它落在了利津。

    落在了那个与他有怨、却偏偏动不了的年轻知县身上。

    “东翁。”

    幕僚宋先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进。”

    宋先生趋步而入,神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盐运司周运使那边……递了句话来。”

    “说。”

    宋先生压低声音:“周士楷的意思是,钱知事这个人,保不住了。

    盐运司想让他‘病退’,从此不再过问盐务,算是给周昌言一个交代。但盐运司的底线是:案子到钱知事为止,不能再往上查。”

    张文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周士楷在怕什么。

    钱知事是周士楷的人,这一点盐运司上下皆知。

    若钱知事被查出勾结海匪、引贼入室、杀官灭口……那周士楷就算撇得清干系,也脱不了一个“驭下不严、失察之罪”。

    而从三品盐运使的“失察之罪”,够他喝一壶了。

    “周昌言会答应吗?”张文远问。

    宋先生苦笑:“难说。这位巡盐御史的脾性,东翁也是知道的。他若肯通融,就不会在都察院得罪那么多人。”

    他顿了顿,试探道:“属下斗胆……东翁与周运使,可有需要……”

    “不必。”

    张文远抬手止住他,声音低沉而疲惫:

    “告诉周士楷,布政司与盐运司素无往来,此事本官不便置喙。他若要断尾求生,那是他自己的事。”

    宋先生一怔,旋即明白过来。

    这是要彻底切割。

    不是不帮,是不能帮。

    因为周昌言的目光,已经落在了山东。

    这时候任何与盐运司的私下往来,都可能成为被弹劾的把柄。

    张文远可以怨卢象关,可以盼着他倒台,可以暗中推波助澜。

    但他绝不能让自己沾上一丝“内外勾结”的嫌疑。

    宋先生垂首:“属下明白了。”

    他退出后堂,轻轻带上门。

    张文远独自坐在渐暗的光线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刚考中进士、踌躇满志地踏上仕途时,父亲曾对他说过一句话。

    “远儿,官场如深渊。你往前走,身后就是万丈悬崖。不许回头,也不能停。”

    他那时年轻气盛,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此刻他懂了。

    他不能停。

    停了,就是万丈悬崖。

    他重新坐直,铺开一张空白信笺,提笔蘸墨。

    笔锋落在纸上,凝滞片刻。

    然后,他开始写。

    不是写给盐运司,不是写给滨州。

    是写给北京的。

    收信人那一栏,他只写了三个字:

    周延儒。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每一句话都留下转圜余地。

    他没有提卢象关。

    也没有提周昌言。

    他只是以山东布政司左参政的身份,向当朝辅臣“请教”一桩难事:

    利津县新设官办工坊、造无帆快船、用海外工匠……是否合制?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夜深了。

    济南府的更鼓远远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张文远将信笺封入火漆,唤来心腹家人。

    “连夜进京。”

    他说,“亲自送到周府,面呈周学士。”

    家人领命而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回廊尽头。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张文远站在窗前,望着北方墨蓝色的天空。

    崇祯三年八月初一。

    利津县衙,二堂。

    卢象关与周昌言对坐。

    案上摊着厚厚一摞卷宗,是连日来审讯王福生、俘虏海盗、勘验盐场废墟的全部记录。

    王福生终于招了。

    他招认了杀害胡得胜的全部经过——那夜争执后,他尾随胡得胜至盐场外荒滩,趁其不备用刀背击倒,本想吓唬一番,却失手将人打死。

    仓皇中他将尸体拖至废弃卤水池边掩埋,事后与杨管事商议,由杨管事出面替他遮掩,将胡得胜报为“逃役”。

    他也招认了盐场“茶水钱”的分配内幕:

    每月由巡役头目收齐,三成留作“弟兄们酒钱”,三成交杨管事“孝敬分司”,其余四成……杨管事不说去向,他也不敢问。

    但他始终坚称:对海盗劫场一事毫不知情,更未参与勾结。

    关于这一点,周昌言没有继续追问。

    他知道,王福生没有撒谎。

    一个连杀人都要犹豫半天的巡役头目,没有胆量勾结海盗。

    真正的那根线,在杨管事手里。

    而杨管事死了。

    线的那一端,已随他一起沉入黑暗。

    “杨魁一死,分司那条线就断了。”

    周昌言合上卷宗,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钱知事这几日在馆驿闭门不出,称病不出。

    张懋修三次求见本官,话里话外都在试探,永阜场一案,能否以‘海匪突袭、盐场失察’结案。”

    卢象关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窗外的日光,良久,道:

    “周大人如何答复?”

    周昌言道:“本官说,案子还没查完。”

    很简短。

    却是他能给的最强硬的态度。

    查不完,就不能结案。

    不能结案,那些藏在黑暗里的人,就要继续活在恐惧里。

    这本身就是一种审判。

    卢象关沉默片刻,忽然道:

    “周大人,下官有一事请教。”

    “说。”

    “以周大人观之,永阜场勾结海匪、引贼入室之事,盐运司……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很直接。

    直接到近乎冒犯。

    周昌言却没有动怒。

    他抬眼,看着卢象关。

    这个年轻知县的脸上没有试探,没有畏惧,也没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

    他只是想知道。

    想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棵树,还是整片森林。

    “卢知县。”

    周昌言缓缓道:

    “本官巡盐十年,查过的盐场贪墨案,不下三十桩。”

    “每一桩案子,都有一个钱知事。”

    “有时他叫王知事,有时他叫李知事,有时他是分司同知,有时他是盐场大使。”

    他顿了顿:

    “每一桩案子,查到钱知事这个位置,就断了。”

    “证人会死,账目会烧,证据会‘意外’消失。”

    “然后呢?”卢象关问。

    周昌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卢象关。

    “然后本官就继续巡盐。”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去下一个盐场,查下一桩贪墨案,抓下一个钱知事。”

    “周运使……知道本官查案,从不逾界。”

    “‘界’在哪里?”卢象关问。

    周昌言没有回答。

    卢象关却明白了。

    那“界”,是盐运使。

    是布政使。

    是京城里那些他周昌言得罪不起的人。

    是这架庞大官僚机器运转时必须容忍的磨损、渗漏、损耗。

    他可以抓钱知事,可以砍杨管事,可以把永阜场的账目翻个底朝天。

    但他不能动周士楷。

    因为动了周士楷,就是动了整个盐政系统的脸面。

    动了盐政的脸面,就是动了朝廷赋税的根基。

    动了朝廷赋税的根基——

    周昌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卢象关。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疲惫。

    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无法辨认的——悲哀。

    “卢知县。”

    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很无能?”

    卢象关没有立刻回答。

    他起身,走到周昌言面前,拱手,深深一揖。

    “周大人十年巡盐,得罪天下贪官,却仍能稳坐都察院。这不是无能。”

    他直起身,迎着周昌言的目光:

    “这是审时度势,以待其时。”

    周昌言凝视着他。

    良久。

    “你呢?”他问。

    “你到任不过数月,扳倒胡万财,建工业园,查盐场命案,击退海匪……如今又与本官这个‘无能’的巡盐御史一同办案。”

    他顿了顿:

    “你不怕?”

    卢象关没有回避。

    “怕。”

    他说,声音很平静:

    “下官怕利津三万百姓仍在饥寒中挣扎,怕盐碱地上长不出庄稼,怕海盗下次来时还有更多人家破人亡,怕那个叫周文彬的年轻人永远等不回他的新婚妻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