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昌帝在文华院中诸事已毕，眉宇间带着几分心满意足，躬身向石琦告退后，便带着随行内侍缓步离去。

    董德多亦有文华院的杂务缠身，也匆匆忙忙处理事宜去了。

    庭院之中一时清静下来，只剩下石琦独自立在廊下。他抬手轻轻抚过长刀，缓缓抬眼，望着天边流云，心中暗自盘算，自己今年，不过六十七岁而已。

    放在寻常凡人身上，已是垂垂老矣，可在这武道昌盛的世界，按照五百年算，不过是刚入中年而已。

    以他如今的修为寿元，悠悠四百余载岁月尚在眼前。

    那传说中的混沌域，还要三百多年后才会开启。

    九州大陆的名山大川，他已踏过大半，可往后的人生路，竟还长得看不到尽头。

    这般漫长岁月，既觉安稳，又隐隐有些寂寥。

    思绪飘回去年，石琦因为茨木罗生的事，以传讯符连通八大派高层，促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八大派群聊。

    各派掌门久未这般顺畅互通消息，一番交谈下来，皆觉便捷无比。

    青阳剑府掌门趁此契机，再度提起搁置多年的青年弟子交流大会，意在重振江湖朝气，发掘年轻一辈的天才俊杰。

    各派掌门几经商议，最终将日子敲定在今年年底，和以前一样，十二月初一。

    自从当年那一桩震动江湖的大事之后，整个武林便少了几分锐气，许久不曾出现过能名动天下、惊艳四方的少侠人物。

    众人皆盼着这场大会，能让沉寂已久的江湖，重新焕发生机。

    将青年交流大会诸事敲定，石琦也懒了下来，索性决定在文华院中安心静养半年，只待临近会期再动身。

    这半年里，他放下了教书育人的琐事，不再过问课业，只随心度日。

    晨起时在湖边垂钓，看碧波荡漾，锦鲤游弋；

    午后便踱进藏书阁，翻阅新入库的古籍孤本，或是静坐冥思，调养气息。

    日子过得平淡如水，无波无澜，却也清净自在，青禾也偶尔来湖边小院与石琦谈一谈那群孩子的近况，时光就这样不声不响的流逝着。

    只是这半年间，宫中却颇不平静。

    谁也不知泰昌帝用了什么法子，竟与柳念琦走得异常亲近。

    为了哄这小丫头开心，他甚至在皇宫深处特意辟出一处院落，设成了一间前所未有的赌场，召来几位公主、惠鸣帝生前的妃嫔，以及各宫管事太监一同玩乐。

    柳念琦本就是个赌鬼，一沾此道便如鱼得水。

    短短半年，骰子、牌九、筹码样样精通，各种赌术玩得炉火纯青，直把一众养在深宫的公主、娘娘们赢得哭爹喊娘，个个见了她都绕道走。

    转眼又是一年中秋。

    只因惠鸣帝方才驾崩不久，燕国全境定下三年国丧，明里不许大肆宴乐，不许铺张庆典。

    文华院身为燕国颜面、文人武道圣地，自然要以身作则，严守规矩，整个院落都透着几分清寂。

    石琦想起许久未见的师娘宸尘教授，通过传讯联系，宸尘教授依旧滞留宗族，未曾返回文华院，说是年岁已高，想回老家安度晚年。

    石琦每每想起，都觉好笑，宸尘不过两百多岁，正是精力充沛、闯荡天下的黄金年纪，何来养老一说。

    他还隐约记得，宸尘的宗族在齐国。

    那齐国地理位置颇为尴尬，被金国、楚国、越国团团围在西南一隅，南面更是临海，几乎算是四面受困，偏安一隅。

    石琦心中暗自盘算，若是南下楚国，游历完毕后，倒是可以顺道去齐国走上一遭。

    中秋当夜，虽无笙歌宴饮，董德多还是来到石琦院中。

    二人一刀围坐一桌，一壶老酒，几碟小菜，对着一轮清辉皓月，从江湖趣闻聊到朝堂琐事，从年少轻狂谈到岁月静好，一刀两人，又酣畅淋漓地喝了一整夜。

    次日天刚蒙蒙亮，宿醉微醒的石琦随手一道飞书，给柳念琦传去消息，问她还要不要随自己一同前往楚国游历。

    传讯刚发出去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天边便掠过一道轻快灵动的身影。

    柳念琦足尖点地，轻飘飘落在石琦面前，小脸上满是兴奋。

    而在她身后，泰昌帝连滚带爬亦步亦趋，像个忠心耿耿的跟屁虫，哪里有半分帝王威严。

    小皇帝见到石琦，依旧恭恭敬敬，躬身行礼。

    寻常皇室子弟多受规矩约束，习武之人寥寥无几，寿元大多不过百年。

    可泰昌帝却是个例外，年仅十六岁，修为已然踏入五阶，放在江湖年轻一辈之中，也算得登堂入室，足以跻身一流好手之列。

    “石爷爷！我要跟您去楚国！皇宫里那群人早就被我赢遍了，一个个见了我就躲，没意思透了！”

    柳念琦仰着小脸，一脸傲娇，派头比身后的皇帝还要足。

    “正好年底还要参加青年弟子交流大会，提前出发，也顺路去看看出头鸟，看看他现在还能吃几碗面条！”

    泰昌帝站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一副狗腿模样，看得石琦暗自摇头。

    柳念琦忽然一拍额头，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事情，立刻转向石琦，脆生生问道：

    “石爷爷，我修炼的《易筋经》和《一期化三清》，能不能转授给燕凡稚啊？我看他修炼的功法太差劲了，跟您传我的比起来，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石琦闻言，当即抬手，轻轻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个脑瓜崩，语气带着几分严肃：

    “没大没小！陛下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你身为臣子，理当恪守君臣之礼！”

    柳念琦捂着额头吐了吐舌头，泰昌帝连忙上前打圆场，一脸不在意：

    “石先生不必如此严苛，朕与念琦相交莫逆，本就没有那么多虚礼。”

    石琦却依旧神色正色，沉声道：

    “便是陛下不在意，也不可如此随意。君臣有别，礼数不可废。若是做得太过出格，难免给朝中有心人留下话柄，届时非但陛下会受非议，连柳心剑与柳问，都会被牵连其中。”

    一番话有理有据，泰昌帝顿时收敛神色，连忙躬身称是。

    石琦沉吟片刻，目光落在泰昌帝身上，缓缓开口，语气郑重：

    “你修炼的功法偏重血气，与陛下身份不符。

    《易筋经》与《一期化三清》重在修身养性、凝练本心，我传予念琦，是为了磨一磨她跳脱的性子。

    可你身为帝王，修炼此道，并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