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风卷过树梢时带起沙沙声,反倒衬得这片寂静更沉。
“大哥,我们非要见那个姓杨的?”
靠左的年轻人压着嗓子问。
他舌尖滚出的音节生硬,带着岛国特有的顿挫。
为首的男人将烟蒂摁灭在掌心,火星在皮肤上短暂地烙了一下。”在这里,说本地话。”
他的声音不高,却让身后两人立刻绷直了背。
“是。”
年轻人改了口,腔调别扭得像锈齿轮在转动。
男人望向铁门内深不见底的庭院阴影。”山口组那条疯狗原青男,咬死我们几个兄弟后,就赖在这岛上不走了。
他的獠牙,迟早要嵌进我们所有人的喉咙。”
他顿了顿,似乎在等夜风把话吹散些,“最新的风声是,上头命令他扫清港岛所有地头蛇——号码帮、东星、义群、洪兴、和联胜、忠信义……这些名字,在他眼里大概和墓碑上的刻字没两样。”
“可洪兴和东星不是已经垮了么?听说就是栽在杨尘手里。”
“所以剩下的硬骨头更少了。
号码帮按兵不动,义群的老大上次约见杨尘,连句重话都没敢撂下。”
男人呼出一口白气,在昏黄门灯下迅速消散,“现在整片泥潭里,还能站着喘气的,没几个了。
原青男想把这潭水彻底搅浑,最大的那块石头,就是杨尘。”
年轻人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却飘向围墙顶端——那里嵌着碎玻璃,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微光。
他们是和记的人。
站在最前面的,是立花正仁。
名字里带着樱花的柔,手段却淬着刀锋的冷。
铁门内侧,四条黑色身影如裁纸刀般笔直。
墨镜遮住了眼睛,却遮不住那股从站姿里渗出来的紧绷感。
围墙高得让人脖子发酸,翻越的念头刚冒头就会被掐灭。
铰链的摩擦声突然撕裂寂静。
门开了道缝,先探出来的是皮鞋尖,接着才是整个人。
高晋的脸在门廊灯下半明半暗,像一尊刚从阴影里雕出来的塑像。
“立花正仁是哪位?”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清单。
烟头划了道暗红的弧线,坠地,被鞋底碾碎。”我。”
立花正仁上前半步,港岛话从他嘴里吐出来,每个字都像费力凿出来的石刻。
高晋的眼珠缓缓转向他,停顿了两秒。”尘哥准了。
你们三个,跟我走。”
他侧身让出通道,却又抬手拦了一下。
身后两名手下立刻上前,手掌平伸,意思明确。
“这是……”
立花正仁的随从下意识后退。
“规矩。”
高晋吐出两个字。
立花正仁反而笑了,嘴角扯开的弧度很浅。
他主动张开双臂,任由那四只手从腋下扫到脚踝。
金属探测器冰凉的触感贴着布料滑过,发出单调的嗡鸣。
他明白——这是要确保进去的只有人,没有别的“东西”
。
两名手下检查完毕,朝高晋微微颔首。
“走。”
高晋转身,步伐节奏固定得像节拍器。
立花正仁跟上,身后两个年轻人却慢了半拍。
他们的眼球被庭院里的景致粘住了:修剪成几何形状的灌木丛在夜色里变成浓黑的团块,远处水池反射着零星光点,更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片开阔草坡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绒毯般的微光。
“这地方……真够大的。”
一个年轻人忍不住吸了口气,声音里混着羡慕和某种畏缩,“睡在这种房子里,做梦都是软的吧?”
高晋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那变化消失得太快,快得像错觉。
他没有回头,只继续领着路。
他们走的是一条绕过主楼的侧径,碎石在鞋底下发出细碎的 ** 。
路的尽头,黑暗舒展开来,那是片被夜色吞没的高尔夫球场,草叶的气息在潮湿的空气里暗暗浮动。
高晋领着人穿过庭院时,脚步下意识放慢了。
通常没人会随意靠近主屋那侧,尤其是泳池附近——杨尘常在那里处理事务。
廊道转角处,两个人影正朝这边走来。
欣欣挽着仑子的手臂,两人都穿着浅色的运动装,手里提着高尔夫球杆袋。
高晋停下脚步,微微颔首:“嫂子。”
仑子的目光扫过高晋身后的几张陌生面孔。”这几位是?”
“来找尘哥的。”
高晋的嘴角向上牵了牵。
“正好同路。”
仑子说着便转身向前走。
欣欣那人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黏在两人背影上挪不开。”真够带劲的……”
他压低声音嘀咕,舌尖舔过干燥的嘴唇。
高晋突然转身。
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短促而清脆。
他几步逼近那个年轻人,阴影笼罩下来。”管好你的眼睛和舌头。”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扎进耳膜,“在这儿说错一个字,你老大也护不住你。”
年轻人踉跄后退,裤裆处洇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高晋的视线转向立花正仁。”管不住手下的话,我可以代劳。”
说完便径直往前走去,没再回头。
立花正仁的脸色沉得像暴雨前的海面。
他一把攥住那年轻人的衣领,指节抵着对方颤抖的喉结。”你想死别拖着我。
刚才走过去的是杨尘的女人,你看一眼都是在赌命。”
年轻人缩着脖子,连呼吸都屏住了。
松开手,立花正仁快步跟上。
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
刚才高晋扫过来的那一眼,让他脊椎窜起一股寒意——那绝不是自己能应付的对手。
从进门到现在,沿途那些看似随意站岗的人,每个脚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江湖传闻到底还是把杨尘说浅了。
穿过最后一道月洞门,视野豁然开朗。
整片草坪向海岸线延伸,咸湿的风裹着草叶气味扑面而来。
远处海平面泛着铅灰色的光。
草坪 ** ,杨尘正站在欣欣身后,双手覆在她握着球杆的手背上。
他微微俯身,带着她的手臂完成一道流畅的弧线。
击球声闷闷地炸开,白色小球划过半空,坠入两百码外的球洞。
“进去了!”
欣欣转身时发丝扫过杨尘的下颌。
他松开手,拍了拍她的肩:“你们先自己练几杆。”
两人收起球杆退到一旁。
高晋这才上前半步:“尘哥,人带到了。”
立花正仁躬身时,视线落在对方沾着草屑的皮鞋尖上。”杨先生,久仰。”
“哦?”
杨尘用毛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听过我的名字?”
“道上总有人提起。”
立花正仁保持着弯腰的姿势,“今天见了面才知道,传言连您三分的架势都没描出来。”
杨尘笑了。
他把毛巾扔给侍立在一旁的仑子,目光像手术刀似的剖过来。”立花正仁,原山口组若众,后来跟错人,自己拉了个一和会。
被 ** 得没办法,漂洋过海躲到 ** ,现在挂靠在和记名下——我说漏了什么没有?”
立花正仁的喉结滑动了一下。
海风突然变得很冷。
立花正仁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搁在膝头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紧,皮革手套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对面那人吐出的字句,像一枚枚冰冷的钉子,精准凿进他以为早已尘封的过往。
和记,红棍,双花红棍……这些词从他人口中道出,带着一种全知的残酷。
“我那些陈年旧事,”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杨先生倒是查得一清二楚。”
他身后,两名随从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目光死死锁在杨尘身上,惊疑如同潮水般漫过他们的脸。
空气里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湿漉漉的街市杂音。
杨尘只是向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的 ** 。
他没有接话,仿佛刚才揭开的只是一页无关紧要的旧报纸。
沉默本身成了另一种回答:如何知晓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
“杨先生的手段,”
立花正仁终于扯出一个弧度标准的笑,语气里掺进恰到好处的叹服,“总是出人意料。”
“客套话就免了。”
杨尘截断了他,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轻响,“绕了这么大圈子找来,总不会只是为了让我复习你的履历。”
室内的光线有些暗,立花正仁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像潮水退去后露出坚硬的礁石。”您既然提到了山口组,”
他每个字都吐得很慢,“那么,‘原青男’这个名字,您想必也不陌生。”
“哦,他啊。”
杨尘似乎笑了笑,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山口组明面上的头号打手。
当然,要除了‘暗黑之门’里排在他前面的那几个影子。”
他转回头,眼神里带着某种玩味的追溯,“我记得,当年你一路逃到这座城,就是他奉命跨海追来。
结果,还是让你这条鱼漏了网。”
“我曾是‘门’里的第四席。”
立花正仁承认得干脆,背脊挺得笔直,“论拳脚,那时我和他相差无几。
可他背后站着家族,在组内的根基,不是我这种凭刀爬上来的能比。”
话里听不出情绪,只有陈述事实的冷硬。
“后来呢?”
杨尘问,像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他留下来了。
没回日本。”
立花正仁说,“接到了新命令,一个必须留在这里才能完成的命令。”
“把港岛大大小小的字头,全变成山口组的前厅后院,是吧?”
杨尘替他说了下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立花正仁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连这您也清楚。”
他这次是真的感到一丝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我越来越佩服了。”
“所以你找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