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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章 晖儿初愈,暗网初织
    晨光透过细密的窗格,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片菱形的暖色。

    药香混合着淡淡的炭火气,在室内缓缓流淌。

    宜修坐在床边的绣墩上,手中捧着一卷《黄帝内经》,目光却落在熟睡的弘晖脸上。

    孩子睡得很沉,睫毛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

    自那夜高热退去,已是第三天了。

    “侧福晋,该换药了。”剪秋端着黑漆托盘轻步进来,上面摆着一只白瓷药碗。

    宜修放下书卷,接过药碗。药汁浓黑,散发着苦辛之气。她先用银匙搅了搅,又亲自尝了一口,温度适中,药味也正。

    这是薛太医开的调理方子,一日两剂,固本培元。

    “晖儿,醒醒。”她柔声唤道,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

    弘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是她,下意识地往她怀里蹭了蹭:“额娘……”

    “该喝药了。”宜修扶他半坐起来,在他身后垫了软枕,“喝了药,身子才能好利索。”

    孩子皱着小脸,但还是乖巧地张开嘴。一勺一勺,苦得他直吐舌头,却硬是没哭闹。

    待一碗药喝完,宜修立刻塞了一小块冰糖到他嘴里,弘晖这才舒展了眉头。

    “额娘,”他含着糖,声音还有些虚弱,“我什么时候能出去玩?”

    “等开春,天气暖和了。”宜修用帕子替他擦拭嘴角,“现在外头冷,你病刚好,可不能受风。”

    弘晖点点头,小手抓住她的衣袖:“那额娘陪着我。”

    “好,额娘一直陪着你。”宜修心头一软,将他搂紧了些。

    这孩子,比前世更黏她了。许是病中感受到她的焦急与不离不弃,那种母子连心的羁绊,似乎比从前更深了。

    喂完药,乳母端来早膳:一小碗鸡丝粥,两样清淡小菜。宜修亲自喂了半碗,见弘晖精神不济,便让他躺下再歇会儿。

    “睡吧,额娘在这儿。”

    孩子很快又沉入梦乡。宜修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积雪已被清扫干净,青石板路湿漉漉地反着光。两个粗使丫鬟正提着食盒往小厨房去,脚步轻快,偶有低语传来,听不真切。

    一切看似平静如常。

    但宜修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午后,弘晖又睡下了。宜修让乳母在屋内守着,自己带着剪秋去了西厢书房。

    这是她平日读书写字的地方,不大,但布置雅致。

    临窗一张花梨木书案,墙上挂着董其昌的山水仿作——当然是赝品,她一个侧福晋用不起真迹。

    多宝格里摆着几件瓷器,最显眼处供着一尊白玉观音,那是她额娘留下的遗物。

    “把门关上。”宜修在书案后坐下。

    剪秋依言关门,又点亮了案上的烛台。虽是白天,但书房朝北,光线晦暗。

    “我让你查的事,有眉目了吗?”宜修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剪秋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奴才这几日暗中问了。小阿哥发病前三天,饮食都是小厨房单独做的,经手的有张嬷嬷、李嬷嬷,还有帮厨的翠儿。衣物是针线房统一浆洗,但送来时,是年侧福晋院里的周公公顺路捎来的。”

    “周公公?”宜修指尖轻轻敲击桌面,“他一个年氏院里的人,怎么会‘顺路’来送弘晖的衣裳?”

    “说是那日针线房的管事嬷嬷崴了脚,正巧周公公去取年侧福晋的新衣,便一并带来了。”

    剪秋顿了顿,“奴才还打听到,小阿哥发病前一天,曾在园子里玩雪,陪着的除了乳母,还有……嫡福晋院里的两个小丫鬟,说是路过,逗小阿哥玩了一会儿。”

    宜修闭上眼睛。

    脑海中,前世的记忆碎片与今生的线索开始交织。

    弘晖发病是在腊月二十二,小年刚过。那段时间,胤禛随驾在畅春园,已离家半月。府中由嫡福晋柔则主事,年世兰仗着宠爱,时常与柔则别苗头。

    而她这个有子的侧福晋,处境微妙——既因生了长子被王爷看重几分,又因庶出身份被嫡姐隐隐压制。

    那场病来得太急、太凶。

    前世她悲痛欲绝,从未深想。如今重头再看,处处透着蹊跷。

    腊月天寒,孩子玩雪受凉是常事,但弘晖自幼身体不错,乳母照料也尽心,何至于一场风寒就发展到药石罔效的地步?

    针线房管事嬷嬷偏偏在那日崴脚?

    年氏身边的太监“顺路”送衣?

    柔则院里的丫鬟“偶遇”逗弄?

    太多的巧合凑在一起,便不再是巧合。

    宜修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剪秋,你说,这府里最不希望弘晖好好长大的人,是谁?”

    剪秋吓得跪下了:“主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起来。”宜修语气依旧平静,“这里只有你我二人。我要听实话。”

    剪秋战战兢兢起身,犹豫良久,才极小声道:“小阿哥是长子,虽为庶出,但若……若将来王爷只有这一个儿子,那、那便是铁板钉钉的世子。有些人,自然会觉得碍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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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没有点名,但意思已经明了。

    嫡福晋柔则,至今未有身孕。若弘晖健康长大,顺利请封世子,那她这个嫡母的位置,便尴尬了——嫡子未出,庶子已立,将来即便她生下儿子,也要矮弘晖一头。

    年世兰,宠冠后院,却也同样无子。她那样的性子,怎会甘心被一个庶子压着?

    还有府中其他几位侍妾格格,各有心思。

    “是啊,碍眼。”宜修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冷,像冬日结在窗上的冰花。

    前世她太过天真,以为只要安分守己、尽心伺候,便能护住儿子,在这深宅中得一席之地。

    可现实给了她最惨痛的一课——你若不争,别人就会来夺。你若不狠,别人就会来害。

    “剪秋,”她收敛笑意,正色道,“从今日起,我要你办几件事。”

    “主子吩咐。”

    “第一,弘晖的饮食起居,所有入口之物、贴身之物,必须经你和乳母二人之手。小厨房的人,敲打敲打,许以重利,也要安插我们自己的眼线。”

    “第二,府中各处,我要知道谁和谁走得近,谁和谁有嫌隙。尤其是正院和年氏院里,洒扫的、跑腿的,哪怕是最低等的粗使,若有能用的,想法子收买。银子不够,便从我的体己里出。”

    “第三,”宜修顿了顿,“去查查,腊月二十前后,府里可有谁接触过外头的大夫或药铺,买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剪秋一一记下,脸色却有些发白:“主子,这般行事,若是被发觉……”

    “所以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宜修看着她,“剪秋,你跟了我七年。我从未将你当下人看待。如今弘晖捡回一条命,我不敢再赌下一次。你若怕,现在便可去嫡福晋那儿,我绝不拦你。”

    剪秋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眼圈通红:“主子说的这是什么话!奴才这条命是主子救的,这辈子只认您一个主子。便是刀山火海,奴才也跟您去!”

    宜修伸手扶起她,语气缓和了些:“好。那便小心行事,一步都不能错。”

    接下来的几日,王府表面依旧平静。

    柔则派人送来了上好的血燕和人参,说是给弘晖补身子。年世兰也让丫鬟送了两匹江南进贡的软缎,适宜给孩子做里衣。其他侍妾格格也各有表示,或送药材,或送玩具,礼数周全。

    宜修一一道谢收下,让剪秋仔细登记在册,东西却全部封存入库,一件未用。

    她每日除了照顾弘晖,便是看书、抄经,偶尔去佛堂上香,举止与从前无异。

    只有夜深人静时,剪秋会悄悄来报,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明。

    “小厨房的李嬷嬷,儿子在赌坊欠了债,正需要银子。”

    “针线房有个绣娘,和年侧福晋院里的周公公是同乡。”

    “正院有个二等丫鬟,前几日私下和娘家兄长见面,她兄长在城南药铺做伙计……”

    零碎的线索,像散落的珠子。宜修不急着串联,只让剪秋继续观察,继续收买。

    腊月二十八,胤禛回府了。

    王爷归来,府中顿时热闹起来。柔则领着众女眷在前厅迎接,宜修也在其中,穿着那身月白旗袍,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

    胤禛一身石青色常服,风尘仆仆,眉宇间带着倦色,但精神尚好。他先问了柔则府中近况,又一一看向众人。

    目光扫过宜修时,微微停顿。

    “弘晖的病,好了?”他问道,声音听不出情绪。

    宜修上前半步,垂首答话:“回王爷,托王爷福泽,已大好了。薛太医说再调理半月便可痊愈。”

    “薛太医?”胤禛挑眉,“府里何时请了薛太医?”

    空气有一瞬的凝滞。

    柔则温婉的声音适时响起:“是宜修妹妹的娘家托人请的。那几日宫里太医正忙,妾身请的大夫又路上耽搁了,幸得妹妹果断,才救了弘晖。”

    她说着,看向宜修,眼中满是欣慰与赞许:“妹妹这次真是立了大功。”

    一番话,既解释了太医来历,又将功劳归给宜修,显得嫡妻大度明理。

    宜修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顺:“妾身不敢居功,是王爷福泽深厚,晖儿才能逢凶化吉。”

    胤禛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孩子没事就好。你照顾有功,回头去账房支二百两银子,给弘晖添置些东西。”

    “谢王爷。”

    简单的对话后,胤禛便回了书房处理积压的公务。女眷们各自散去。

    宜修走在回院的路上,脑海中却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

    柔则的反应,太快,太周全了。

    仿佛早已准备好说辞,等着王爷发问。

    还有胤禛……他听到“薛太医”时的神情,那一闪而过的讶异,不像是对妻妾请医细节的在意,倒像是……

    像是知道薛太医是谁的人。

    八贝勒府的人。

    宜修脚步微顿,袖中的手缓缓收紧。

    看来,她这步棋走对了,却也走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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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夕夜,王府设宴。

    因弘晖病体未愈,宜修本可不参加,但她还是去了。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缠枝莲的旗袍,鬓边簪一朵绒花,素净却不失礼数。

    宴席摆在花厅,灯火通明。

    胤禛与柔则坐在主位,年世兰坐在左侧首位,一袭玫红遍地金旗袍,艳光四射。宜修坐在年氏下首,旁边是齐月宾,再往下是几位侍妾格格。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悦耳。柔则作为嫡福晋,言笑晏晏,处处周到。年世兰则不时向胤禛敬酒,娇声软语,惹得柔则笑容淡了几分。

    宜修安静地吃着菜,偶尔与身旁的齐月宾低语两句。齐月宾性子静,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恰到好处。

    “弘晖阿哥可好些了?”齐月宾轻声问。

    “好多了,谢姐姐关心。”宜修微笑,“听说前些日子姐姐也染了风寒,如今可大安了?”

    “不过是小恙,早好了。”齐月宾抿了口茶,忽然压低声音,“妹妹那日请的薛太医,医术确实高明。”

    宜修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姐姐也认得薛太医?”

    “家父早年与薛太医有过一面之缘。”齐月宾淡淡道,“这位太医最擅儿科,但在京城走动不多,多在江南。妹妹能请动他,想必费了不少心思。”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却明白——薛太医不是寻常人能请到的。

    宜修抬眼,正对上齐月宾平静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探究,没有算计,只有一种洞悉世情的了然。

    “是啊,费了些心思。”宜修轻声应道,不再多言。

    有些话,点到即止。

    宴至中途,年世兰忽然笑道:“说起来,宜修妹妹这次真是有魄力。深更半夜亲自去请大夫,这若是传出去,不知情的还以为咱们王府多刻薄,连个孩子都照看不好呢。”

    话音落地,席间一静。

    柔则的笑容僵了僵,随即温声道:“年妹妹这话说的。宜修妹妹爱子心切,一时情急也是有的。况且事情圆满解决,何必再提。”

    “嫡福晋说的是。”年世兰掩嘴轻笑,“妾身只是佩服宜修妹妹的胆识。换作是我,可不敢大半夜独自出门。”

    句句捧着,字字带刺。

    宜修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这才抬眼看过去。

    “年姐姐说笑了。”她声音轻柔,语速不疾不徐,“为人母者,为孩子拼命是本能。若换作是年姐姐,想必也会如此。至于独自出门……”

    她顿了顿,目光在年世兰脸上停留一瞬。

    “妹妹也是没办法。那夜派人去请大夫,左等右等等不来。眼看着晖儿气息渐弱,心想若再耽搁,只怕……只好自己去了。幸好遇见的都是贵人,没出什么岔子。现在想想,确实后怕。”

    一番话,既接了年世兰的招,又隐隐点出那夜“请不来大夫”的蹊跷。

    柔则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胤禛抬起眼,看了看宜修,又看了看柔则,没说话。

    年世兰还想说什么,胤禛已开口道:“好了,大过年的,说这些做什么。宜修救子有功,该赏。”

    说着,让苏培盛又端来一盘金锞子,“这些给孩子压岁。”

    “谢王爷。”宜修起身谢恩,不再多言。

    宴席继续,气氛却有些微妙。

    散席时,已近子时。宜修扶着剪秋的手往回走,路过梅园时,隐约见假山后有人影一闪。

    “谁?”剪秋警惕地问。

    那人影顿了顿,从假山后走出来,竟是周公公。

    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脸上堆着笑:“给侧福晋请安。奴才奉年侧福晋之命,去库房取些东西。”

    宜修点点头:“辛苦了。”

    错身而过时,周公公忽然压低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侧福晋,小心针线房的料子。”

    说完,不等宜修反应,便提着灯笼快步走了。

    剪秋一惊:“主子,他这话……”

    宜修望着周公公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眸色深了深。

    回到院中,弘晖已经睡了。乳母说睡前喝了药,睡得很安稳。

    宜修坐在床边,看着儿子恬静的睡颜,许久,轻轻抚摸他的额头。

    “晖儿,”她低声说,像是自语,又像是承诺,“额娘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窗外,除夕的鞭炮声零星响起,远处有烟火升空,炸开绚烂的光。

    新的一年要来了。

    而有些人,有些账,也该清算了。

    宜修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落下两个字:

    年氏。

    墨迹在宣纸上缓缓洇开,像一滴浓稠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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