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国王的名号,随着官方公报的发布和全国教堂钟声的哀鸣,正式加诸于那个在皮埃蒙特宫高烧昏迷的年轻躯体之上。然而,这并未带来稳定,反而像在已经波涛汹涌的海面投下了一块更重的石头——国王无法视事,王位在法理上有人,在现实中却空悬。
这份“空”,立刻被各种力量觊觎、填充。
根据萨伏伊王朝的继承法,若国王无直系后裔(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未婚无子)且无法理政,继承顺位将向旁系延伸。几乎在官方确认新国王病危的同时,几个名字就开始在罗马的沙龙、俱乐部的密室以及外国使馆的电报中出现。
首先是阿奥斯塔公爵阿梅迪奥。他是已故国王翁贝托一世的堂弟,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的堂叔,时年四十二岁,军旅出身,性格刚毅,在军队保守派中颇有声望。更重要的是,他的妻子是法国奥尔良公主,这层关系让巴黎方面对他抱有微妙的好感。公爵本人虽未公开表态,但其在都灵府邸的访客近日明显增多,且多是身着军装之人。
其次是斯波莱托公爵这一支系,关系更远一些,但同样拥有继承权。这一支较为低调,但与梵蒂冈关系密切。
此外,甚至有人提到了远嫁的公主后代(需通过复杂的萨利克法变通解释),或建议从欧洲其他王室迎娶一位带有萨伏伊血统的公主来“延续”王朝。种种议论,让本已因战争和连番变故而紧绷的意大利政局更添了几分王朝倾覆、国家分裂的隐忧。
亚历山德罗·科斯塔站在风暴眼,却显得异常冷静。紧急状态法案赋予了他超越平常的行政与安全权力,他毫不犹豫地动用起来。
首先,舆论阵地。他召见了《风云日报》和《复兴报》的总编辑,这两家全国性大报早已通过资本和政治纽带与政府紧密捆绑。
“民众需要解释,需要敌人。”亚历山德罗对两位总编说,语气不容置疑,“国王遇刺是阴谋,王子重病也绝非偶然。把视线引向外部——协约国最不希望看到意大利稳定参战,他们有能力、也有动机使用最龌龊的手段,无论是子弹还是毒药。强调我们正处在‘看不见战线的战争’中,需要团结,需要强有力的领导来抵御内外敌人。”
于是,接下来的报纸头版,充斥着“警惕敌国隐形黑手”、“萨伏伊王朝的苦难与意大利的坚韧”、“团结在合法政府周围共度时艰”之类的标题。文章用暗示和设问的笔法将王室悲剧与“同盟国的绝望反扑”联系起来,成功地将部分公众的疑惑与恐慌转化为对“外部威胁”的愤怒和对“国内稳定”的渴望。
其次,武力后盾。他秘密召见了海陆军大臣、总参谋长和近卫军指挥官。没有多余的废话:“确保首都和主要城市,特别是都灵、米兰、那不勒斯的驻军和警察部队,绝对听从内阁和总参谋部的命令。密切注意任何异常的军队调动或聚集,尤其是与某些‘高贵姓氏’有关的活动。如有必要,可以‘演习’或‘加强警戒’为名向潜在热点区域增派完全可靠的部队。”
军队高层大多是由亚历山德罗多年改革提拔起来的职业军官,他们对国王的激进主张本就心存疑虑,此时在“国家危机”和“文官政府合法授权”的名义下,更倾向于服从首相的指令。一张无形的控制网悄然覆盖了关键的军营和交通枢纽。
第三,权力核心。他利用内阁集体代行职权的合法性,迅速将一些关键决策从需要国王用玺或御准的程序中剥离出来,直接以内阁令或特别法案形式推动。同时,在议会内,统一党的机器再次高效运转,配合着“国家紧急状态”的氛围,迅速通过了几项扩大政府战时权力的法案,并搁置了任何可能引发争议或需要王室介入的常规议题。几位试图借机发声、要求“澄清继承序列以安国本”的保守派贵族议员,发现自己提出的动议不是被无限期推迟,就是在委员会阶段就被修改得面目全非。他们的沙龙聚会也开始受到税务部门“例行稽查”或警方“加强周边巡逻”的关照。
架空,在程序合法和权力事实的双重作用下,静默而快速地完成。
奎里纳莱宫一间不为人知的侧厅,如今成了特别调查局的临时指挥点。新任局长保罗·罗西是个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的中年人,此刻正将一份厚厚的档案放在亚历山德罗面前。
“阁下,这是目前梳理出的,除病重国王外,拥有明确或潜在王位继承权的主要人员资料,以及初步监控评估。”
亚历山德罗翻开档案。第一页就是阿奥斯塔公爵阿梅迪奥。照片上的男人有着典型的萨伏伊家族面容,胡须修剪整齐,眼神坚定,甚至有些咄咄逼人。资料详细列出了他的军旅生涯、人际关系网(重点标注了与法国方面的联系)、近期活动(频繁会见军官、接受某些保守派报纸采访)、财产状况以及……一些未经证实的“性格弱点”传闻(脾气暴躁、赌博等)。
“公爵殿下最近对阿尔卑斯山地部队的冬季训练‘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关心’,”罗西低声道,“他的副官上周秘密前往米兰,与几家重工业公司的老板会面,议题不明。我们的人无法靠得太近。”
亚历山德罗的手指在公爵照片上轻轻敲了敲,未置可否,翻到下一页。
斯波莱托公爵,资料显示其更热衷于艺术品收藏和教会事务,政治野心似乎不大,但其家族与教廷的紧密关系值得注意。其他更远支的成员,有的在国外,有的能力平庸,有的则明确表示对政治毫无兴趣。
“监控级别,”亚历山德罗合上档案,声音平淡,“阿奥斯塔公爵,最高级。我要知道他每天见了谁,谈了些什么,哪怕只是喝茶。斯波莱托公爵,中级。其他人,保持基本关注。注意方式,不要留下把柄。”
“明白,阁下。”罗西点头,“那……如果其中有人,表现出过于‘活跃’的迹象,或者有证据显示其与外国势力……有危害国家稳定之嫌?”
房间里的温度仿佛下降了几度。亚历山德罗缓缓抬起眼,目光深邃如古井:“罗西局长,我们现在处于紧急状态,国家面临前所未有的危机。一切行动必须以维护意大利的最高利益和宪法秩序为唯一准则。调查局的任务是收集信息、评估风险、预防危害。至于如何处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千钧之重:“那将取决于他们自己的选择以及……局势的需要。我相信在上帝的注视和国家的审判面前,每个人都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罗西屏住呼吸,深深鞠躬:“完全理解,阁下。调查局知道该如何履行职责。”
罗西离开后,亚历山德罗独自走到窗边。夜幕下的罗马,灯火管制让城市比往日暗淡许多,但奎里纳莱宫的轮廓依然在夜色中巍然矗立。
权力真空……这既是危险,也是天赐良机。翁贝托一世那样难以驾驭的君主消失了,一个病弱不知能否苏醒的新国王形同虚设,潜在的继承者们各有弱点且处于监控之下。国家的航船在惊涛骇浪中,舵轮前所未有地紧握在他一人手中。
他心中那个压抑了多年、甚至自己都不愿清晰勾勒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的藤蔓,开始悄然生长。为什么一定要一个萨伏伊家族的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如果这个家族本身已经无法提供稳定,反而成为内部分裂和外部干预的焦点呢?意大利需要的,难道不是一个能带领它赢得战争、走向强盛、不受旧式王室虚荣与鲁莽拖累的坚强核心吗?
但他迅速遏制了这过于超前的野望,时机还未成熟。战争正酣,国家需要“团结”的象征,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他现在的角色是“临危受命、稳定大局的摄政者”,而不是“篡位者”。
“一步步来,”他对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低语,“先掌控一切,解决迫在眉睫的战争和继承危机。让所有人都习惯在没有国王发号施令的情况下,听从奎里纳莱宫的命令。然后……再看历史,会给出怎样的选择。”
他按下了呼叫铃,是时候召开新一轮的军事生产和物资调配会议了。无论王座上坐着谁,或空着谁,战争都不会等待,而他将继续驾驶这艘大船驶向迷雾重重的未来。空悬的王座上方,真正的权力正在无声地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