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的新年钟声,是在欧洲大陆愈演愈烈的炮火轰鸣中隐约传来的。罗马的冬日街头,尽管张贴着国王病重、举国祈祷的官方告示,但咖啡馆里飘出的咖啡香气、商店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以及剧院门口排队的人群,都透露着一种与前线截然不同的、近乎诡异的繁荣。
奎里纳莱宫首相办公室里,战争的硝烟以另一种形式弥漫——墙壁上挂着巨幅欧洲战场态势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亚历山德罗·科斯塔站在图前,手里拿着两份几乎同时送达的绝密战报。
一份来自军情局潜伏在柏林的渠道,简练而冷酷:“2月21日,德军以空前火力猛攻凡尔登。口号:‘绞肉机’。法军第一道防线已破,但抵抗顽强。预计将是长期消耗战。”
另一份来自科斯塔集团驻苏黎世商业情报站,内容则“温暖”得多:“自1916年1月起,经由瑞士、荷兰中转入德国的意大利‘工业品’(特指特种钢材、机床零件、化工原料、药品)订单额,环比增长240%。付款条件优厚,50%为预付黄金。法国方面通过马赛渠道的采购额亦增长180%,但支付更多以法郎国债和未来商业特许权为主。”
亚历山德罗的目光在地图上凡尔登的位置停留片刻,又移向代表意大利的绿色区域。那里没有战火,只有无声流淌的黄金和不断攀升的生产指数。
“凡尔登……”他低声自语,仿佛能听到数百公里外那吞噬生命的炮声。他知道这场战役在原本历史中的意义——转折点,消耗战的顶峰。而现在,意大利的工厂正为交战双方的“消耗”提供着燃料。
“首相阁下,”财政大臣路易吉·佩斯卡托雷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兴奋与不安的红光,“这是央行一季度的储备报告。我们的黄金储备……又增加了百分之十五。工业生产总值同比增长了百分之四十一!失业率几乎为零,北方的工厂甚至在抱怨劳动力短缺。”
“劳动力短缺?”亚历山德罗转过身,“从南方招募,提高工资。另外,启动我们去年制定的‘妇女辅助生产计划’,让更多妇女进入轻工业和后勤岗位。战争不知道还要打多久,我们需要最大化国内产能。”
“是,阁下。”乔利蒂记录着,又补充道,“但物价也在上涨,尤其是食品和煤炭。虽然我们储备充足,但长期下去……”
“启动价格管控,对生活必需品进行补贴。钱从战争利润里出。”亚历山德罗果断地说,“不能让前线的血换来后院的火。社会稳定是当前第一要务。”
乔利蒂离开后,陆军大臣阿尔贝托·波利奥和总参谋长阿尔曼多·迪亚兹联袂而来。他们带来了军方的观察报告。
“我们在瑞士和丹麦的军事观察员发回了详细报告,”卡多尔纳将军摊开厚厚的文件,“凡尔登和东线的最新战况证实了我们之前的研判:静态堑壕战是主流,防守方的优势被机枪、铁丝网和重炮无限放大。进攻一方需要付出惨重代价才能推进几百米。”
波利奥接着道:“值得关注的新动向有两个。第一,飞机的作用在提升。不仅用于侦察,双方都开始尝试用飞机投掷炸弹攻击地面目标,甚至用机枪在空中互相射击。我们的航空队指挥官强烈要求增加飞机采购和研发投入,尤其是更稳定的双翼战斗机和载弹量更大的机型。”
亚历山德罗点头:“批准。把科斯塔航空实验室的最新设计图纸交给生产线。我们需要在天空也保持技术敏感。”
“第二,”波利奥的声音变得严肃,“英国人在战场上使用了一种新式武器,代号‘坦克’,有传言说是一种能跨越壕沟的‘钢铁怪物’,与我们装车战车类似。”
亚历山德罗心中一动。坦克。历史的车轮虽然因他的介入有些许偏差,但一些关键发明还是出现了。
“密切关注,搞清楚‘坦克’具体参数情报。”他命令,“同时,根据堑壕战的特点和英国‘坦克’实际应用情况,改进我们的装车战车。不一定要和英国人一样,但思路要打开——防护、火力、越野能力。”
“是!”两位军方要员领命。
权力的空窗期,也是内部整顿的最佳时机。国王维托里奥·埃马努埃莱三世(名义上)依然昏迷在皮埃蒙特宫,御医团队束手无策,只能勉强维持其生命体征。亚历山德罗以“国家不能一日无主事者”及“战时紧急状态”为由,通过议会持续授权,将内阁的集体代行职权常态化、具体化。他本人作为首相和统一党绝对领袖,成为了实际上的最高决策者。
一些忠于王室、尤其对亚历山德罗长期压制王权和此刻大权独揽深感不满的保守派贵族和将领,开始私下串联。他们或明或暗地指责首相“趁王室之危,行僭越之实”,甚至有人暗中接触仍在奥匈帝国境内的萨伏伊家族远支,探讨“王位继承的其他可能性”。
这些动向,没有逃过新任军情局长(亚历山德罗亲自挑选的心腹)的眼睛。
一天深夜,亚历山德罗在书房接见了这位名叫马泰奥·罗西的局长。罗西带来了一份名单和几份谈话记录。
“阁下,这是近期活动最频繁的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位公爵和两位退役将军。他们在俱乐部和私人沙龙里散布对您不利的言论,质疑内阁代行职权的合法性,并试图联络军队中的旧部。”罗西的声音平静无波,“这是他们部分谈话的摘要,涉及对您个人的人身攻击,以及对未来‘恢复王室权威’的设想。”
亚历山德罗慢慢翻看着名单和记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这些都是旧时代的遗老,思维还停留在贵族荣耀和君主绝对权威的时代,无法理解也无法接受一个由“商人首相”主导、依靠工业和金融力量运转的现代国家。
“证据确凿吗?”他问。
“足以启动调查。他们中有的人与德国或奥匈的外交官有过非正式接触,虽然内容未涉及具体叛国,但时机敏感。”罗西回答。
亚历山德罗将名单轻轻放在桌上。“战争时期,国家需要的是团结,是稳定,是对前方将士的全力支持。任何可能制造分裂、破坏备战的行为都是对国家的犯罪。”
他看向罗西,眼神深邃:“依法处理。该调查的调查,该调离关键岗位的调离,该强制退休的强制退休。过程要合法,程序要公开,但行动要迅速、果断。罪名……可以是‘散布不实言论、危害国家安全’、‘违反公务员中立原则’或‘战时行为失当’。你明白我的意思。”
“完全明白,阁下。”罗西微微躬身,“绝不会牵连无辜,也绝不会让蛀虫继续腐蚀栋梁。”
几天后,几名高级官员和将领“因健康原因”或“个人选择”突然辞职或调任闲职。一场静悄悄但坚决的权力清洗,在战争阴影和国家繁荣的表象下,悄然进行。空出的位置,迅速被一批更年轻、专业能力更强、且对亚历山德罗路线忠诚的技术官僚和军官填补。
站在办公室窗前,亚历山德罗望着灯火通明的罗马城。远处,皮埃蒙特宫的窗户一片漆黑,只有少数几盏灯象征性地亮着。那里躺着一个昏迷的国王,象征着一个正在快速逝去的时代。
而窗外这座城市以及这个国家,正在战争的滋养与他的掌控下,驶向一个未知的、但注定由钢铁、金钱和权力重塑的未来。凡尔登和索姆河的血仍在流,但意大利正踩着这些鲜血铺就的道路,积累着看似冰冷、却至关重要的资本。第一步内部清理已经迈出,下一步就是等待时机,将积累的资本转化为真正决定性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