典礼前夜，按照习俗，两位新人应当分开，各自静心斋戒，沐浴更衣，以待明日大礼。

    清阙殿早早便安静下来。

    侍女们手脚轻快地做完了最后的整理与布置，将明日需用的一应物品再次查验无误，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只留下殿内几盏长明灯，散发着柔和朦胧的光晕。

    历战被“请”回了专为他布置，位于清阙殿东侧不远处的“凌云阁”。

    阁内同样收拾得整洁舒适，一应用度俱全。

    赵锋、孙戟等人陪着他说了会话，见他虽极力表现得镇定，但那不自觉摩挲着腰间玉佩的动作、频频望向窗外的眼神，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激动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少主，早些安歇吧，明日可是大日子，需得养足精神。”赵锋忍着笑，劝道。

    “知道了知道了，你们也回去歇着。”历战挥挥手，打发走了他们。

    独自留在宽敞却略显空荡的阁内，历战更觉得坐立难安。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夜风夹杂着雪山特有的寒意与草木清香扑面而来。

    从这里，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远处清阙殿的轮廓，在夜色与灯光的映衬下，静谧而温暖。

    其中一间窗内，隐约透出昏黄的光，那是清辞的寝殿。

    历战的心，便像被那一点灯光牵引着，飞了过去。

    分开？静心？

    他如何静得下来？

    一想到明日，清辞便会穿着那身绝美的礼服，在天下人面前，与他并肩而立，缔结盟约，许下誓言……

    他的心就跳得如同擂鼓，血液都在沸腾，哪里还有半分睡意？

    他在窗边站了许久，夜风吹得他衣衫微动，却吹不散心头的燥热与思念。

    终于，他咬了咬牙，做了决定。

    什么狗屁习俗！

    他历战行事，何时拘过这些小节？

    反正他和清辞早已心意相通，生死与共，还在乎这一晚的分开？

    他要去见他，现在，立刻，马上！

    他关好窗，身影一闪，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悄无声息地掠出凌云阁，避开偶尔巡夜的弟子，几个起落，便来到了清阙殿的后墙下。

    仰头望去，清辞寝殿的那扇窗户，果然还透着光，窗扉并未紧闭，留着一条缝隙。

    历战深吸一口气，足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灵猿般攀援而上，动作轻盈迅捷，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他落在窗外的窄窄檐角上，稳住身形，透过窗缝，朝内望去。

    寝殿内，灯光如豆。

    云清辞并未如他想象中那般早早安歇。

    他也同样，站在窗边。

    只不过，他站的是内室的窗前，背对着历战的方向。

    他依旧穿着白日里那身月白色的常服，并未束发，墨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在肩头，在朦胧的灯光下泛着柔顺的光泽。

    他微微仰着头，似乎在看着窗外的月色，又似乎只是静静地出神。

    身姿挺拔如竹，侧脸的线条在光影中显得格外柔和静谧。

    夜风从窗缝钻入，轻轻拂动他颊边几缕散落的发丝，也拂动了他宽大的袖袍。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玉雕的美人，清冷，孤寂，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

    历战心头猛地一撞。

    原来，清辞也未曾安睡。

    他也在……想他吗？

    这个认知，如同最烈的酒，瞬间冲垮了历战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与顾忌。

    他不再隐藏，伸手，轻轻推开了那扇并未闩死的窗户。

    “吱呀——”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窗边的人影，闻声微微一颤，却没有立刻回头，也没有惊呼。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了身。

    冰蓝色的眸子，在昏黄的灯光映照下，如同浸在暖泉中的寒玉，清澈，剔透，映着窗外跃入的熟悉身影，没有惊讶，没有责问，只有一片了然于心的平静。

    仿佛，他早知道他会来。

    历战手撑窗台，利落地翻窗而入，轻盈落地，没有惊起半分尘埃。

    他站稳身形，抬眼，便对上了那双仿佛能看透他所有心思的眸子。

    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夜风从敞开的窗口灌入，吹动了云清辞的长发与衣袂，也吹动了历战心头的万语千言。

    最终，是历战先动了。

    他一步一步，走到云清辞面前，在极近的距离停下。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熟悉的气息，令人心安，也令人心醉。

    他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云清辞清瘦的腰身，将人缓缓带入自己怀中。

    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了这如梦似幻的静谧。

    云清辞没有抗拒，甚至顺着他的力道，微微向前倾身，将额头轻轻靠在了历战坚实温暖的肩窝。

    他闭上了眼睛，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历战收紧手臂，将人彻底拥入怀中，紧紧地，仿佛要将今夜分离的“损失”加倍弥补回来。

    他将脸埋进云清辞散发着清香的发间，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躁动不安了一整晚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落回了实处，被无边的安宁与满足填满。

    “睡不着，”他在云清辞耳边低语，声音带着夜风的微凉，也带着心底最真实的柔软与依赖

    “想你了。”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像是带着滚烫的温度，直直熨在云清辞的心口。

    他靠在历战肩头，冰蓝色的眸子在紧闭的眼皮下轻轻颤动，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

    他抬起手，轻轻回抱住了历战劲瘦的腰身，指尖无意识地揪住了他后背的衣料。

    “傻子。”他低声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悸动

    “明日便能见了。”

    “等不及。”历战理直气壮，手臂又收紧了些

    “没有你在旁边，这床太大了，被子也冷，哪里都不得劲。”

    云清辞耳根微热，却没有反驳。

    其实……他又何尝不是？

    习惯了身侧另一个人的体温与呼吸，习惯了夜间翻身时触手可及的温暖，这突如其来的、空荡安静的寝殿，也让他感到一丝陌生的清冷与不惯。

    只是他性子沉静，不会如历战这般直接表达罢了。

    “就一晚。”他低声说，不知是在安慰历战，还是在说服自己。

    “一晚也嫌长。”历战嘟囔，侧过头，温热的唇轻轻碰了碰云清辞微凉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清辞，我有点紧张。”

    云清辞微微一怔，睁开眼，稍稍退开些许，抬眸看他。

    灯光下，历战的脸庞依旧英挺，眼神却不像白日里那般沉稳笃定，而是带着忐忑与不确定。

    “紧张什么？”云清辞问，冰蓝色的眸子里带着疑惑与关切。

    “不知道。”历战老老实实地回答，眉头微蹙

    “就是……心慌。明明知道明天只是走个过场，我们早就是彼此的了。可一想到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跟你……定下名分，我就觉得……像做梦一样，怕醒了，又怕出什么岔子。”

    他顿了顿，看着云清辞清亮的眸子，声音更低了些

    “清辞，你会不会……后悔？会不会觉得，跟我绑在一起，太委屈了？我……”

    他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云清辞忽然踮起脚尖，仰起脸，用一个极轻极温柔的吻，封住了他所有未尽的忐忑与不安。

    那吻很短暂，一触即分，却带着足以抚平一切波澜的坚定力量。

    云清辞退开一点，冰蓝色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清澈的眼底倒映着历战怔然的脸。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历战耳中：

    “不悔。不委屈。”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历战微蹙的眉心，仿佛要将他那点不安也一并抚平。

    “历战，我云清辞此生，做过的选择不多。执掌霁月宫，是为师命，亦是责任。唯有与你在一起，是我心甘情愿，是自己选的路。”

    他顿了顿，冰蓝色的眸子里漾开一片温柔而坚定的光芒，那光芒比窗外的月色更清，比殿内的灯火更暖：

    “明日，不过是将这份‘心甘情愿’，说与天下人听，请天地为证罢了。有何可惧？有何可悔？”

    历战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片不容置疑的坚定与温柔，看着他微微泛红却神情平静的脸颊，听着他清冷却字字千钧的话语。

    心头那点莫名的紧张与不安，如同被阳光照射的冰雪，瞬间消融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爱意、自豪，与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心安。

    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人重新狠狠拥入怀中，低下头，额头抵着云清辞的额头，鼻尖相触，气息交融，眼中是毫不掩饰的狂热爱意与释然的笑意。

    “对，说与天下人听，请天地为证！”

    他重复着云清辞的话，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充满了力量

    “清辞，我的清辞……”

    他再也忍不住，低头，吻住了那两片说出世间最动人情话的唇。

    这个吻，是对明日、对未来无限期许的炽热，缠绵而深入，仿佛要将彼此的灵魂都烙印在一起。

    窗外，月华如水，静静流淌，温柔地笼罩着相拥而吻的一双人，也笼罩着这座即将迎来盛大典礼的静谧宫阙。

    长夜将尽，黎明在即。

    而他们的未来，正如同这交融的月光与灯火，温柔，明亮，且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