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李靖端起案上的茶壶,给李世民倒了一杯水,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二公子,”李靖放下杯子,“虎威王既死,朝廷那边必然会经历一阵动荡,无心战事。咱们也可趁机喘息一阵,招募新兵,厉兵秣马。”
“我知道。”李世民点了点头。
随后,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李靖便站起身,朝李世民一礼:“二公子,我先回去了。明日再议。”
李世民点了点头:“去吧。”
......
李靖转身走出了书房后,并没有直接出府离去,而是穿过一道月门,绕过一片假山,朝另一个方向去了。
灵堂设在前院的正堂。
李渊的棺木停在里面,白幡低垂,香火缭绕。
而在灵堂的角落里,还靠墙放着一张榻,李建成半躺在上面,身上盖着一床薄被。
他的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但那双眼睛比前些日子亮了不少,不再是那种病恹恹的光。
李靖走进灵堂的时候,李建成正在看一张纸。
纸上的字迹很小,隔得远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李靖没有在意,他先是走到灵位前,上了一炷香,拜了三拜,然后才转过身,朝李建成拱了拱手。
“大公子。”
李建成把纸折起来,放进袖子里,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比之前有力多了:“世民回来了?”
“是。”李靖说,“二公子刚回来,我去见了他。”
“他去了哪里?”李建成问。
“去了河东,祭奠虎威王。”
李建成闻言,眼神微微一动,似乎是有些意外,李世民竟然会去祭奠凌云。
随后,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枕头上,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淡淡道:“死了?”
“死了。”李靖回道,“二公子亲眼所见,虎威王就被葬在一处山谷之中。”
“哦?山谷?”
“是。”
李靖拱了拱手,随即,便将从李世民口中听到的消息,简单地说了一遍。
李建成听罢,眼中闪过一抹唏嘘:“虎威王...竟被葬在了那等地方。”
李靖默然低头,当他再次抬手之时,却发现李建成的表情变了。
他的眼睛很亮,嘴角透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藏着什么算计。
李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他与李建成接触的时间也不算短了,自认为自己足够了解李建成——稳重、厚道、有能力。
但却有些优柔寡断。
不如李世民果决,不如李元霸勇猛,也不如李秀宁精明。
在几个兄弟姐妹中间,李建成虽然能力不俗,但并不出挑。
但那是以前。
自从那次昏迷之后,李建成就变了。
不是外表变了,而是内里变了。
李靖只是觉得这个人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
说话的方式、做事的分寸、看问题的角度,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在他面前的不是李建成,而是另一个人。
“大公子,”李靖斟酌着措辞,“虎威王之死,您难道就一点也不意外吗?虽说此前其重伤坠崖,但...”
李建成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但李靖觉得自己的心思像是被看穿了一样。
“意料之中的事,”李建成说,“有什么好意外的?”
李靖嘴巴张了张,但却没有追问。
但他心里的疑惑更深了。凌云坠崖之前,李建成就已经断定他活不了。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凌云只是受了重伤,还在等消息,只有李建成说得那么笃定。
就好像他亲眼看见了,就好像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大公子。”李靖又开口了,“您好像很了解虎威王。”
李建成没有否认。
他看了看李靖,又看了堂外暗下来的天色,最后定在了灵位前的烛火上,然后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老对手了。”
李靖闻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老对手?
李建成和凌云?
他们什么时候交过手?
河东战事之前,两人之间似乎连面都没有见过,更别说正面交锋了。
怎么就成了“老对手”?
“大公子与虎威王...有仇?”李靖试探着问。
“没有。”李建成的回答很干脆,“只是对手,从无仇怨。”
李靖更加不解了。
没有仇怨,却说是老对手。
那这个“对手”是从何而来的?
他想再问,但看着李建成那张平静的脸,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他觉得,就算问了,李建成也不会说。
他再次想起李建成昏迷的那段日子。
躺在床上,人事不知,就连他的师父香山散人都束手无策,只说他早晚会醒。
后来,他果然醒了。
可醒来之后,他整个人就变了。
就像一个人脱掉了旧衣服,换上了新衣服。
他还是李建成,但又不完全是李建成了。
李靖心中的疑惑更深了几分,但没有再说什么,而是站起来,朝李建成拱了拱手:“大公子,我先告退了。”
李建成点了点头:“去吧。这几日辛苦了。回去早点歇着。”
......
脚步声渐渐远了。
灵堂里只剩下李建成一个人。
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白幡低垂,香火缭绕,棺木前的长明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李建成苍白的脸上。
他躺在榻上,看着头顶的横梁,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手掌上缠着绷带,绷带
伤已经养了好些天了,但还是很疼。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翻身,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胸口那道伤在往外渗血。
他放下手,闭上眼睛。
李元霸,这个他从未考虑过的变数!
他一直以为李家最强的战力,能够在日后给他足够助力的李元霸,竟然与白虎那般亲厚!
他更没有想到,李元霸的武力会强到那种地步。
那一日,若不是李靖来得及时,他就不是重伤了,只怕会被李元霸活活打死!
他以为自己的实力足够应付,至少不会输得太惨。
可他错了。
事实证明,他和李元霸之间,差着不止一个档次。
片刻后,李建成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胸口。
绷带吸都带着血腥气。
他硬撑着在灵堂守着,不是因为孝顺,而是因为他必须在所有人面前,立住人设。
虚弱,但坚韧。
重伤,但不下火线。
“李元霸!”李建成咬了咬牙,低声说出这个名字,脸上的肌肉都绷紧了。
凌云能压他一头,他不意外。
白虎的实力本就在他之上,这是天定的,没什么好说的。
但李元霸呢?
他凭什么!
......
良久,李建成深吸了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下来,而后,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世民是真龙天子,天命所归。
他不能直接对李世民出手,否则天道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可以用别人去对付他。
李元吉就是最好的棋子。
李元吉的命格与李世民相克——李元吉能压制李世民,李世民也能压制李元吉。
只要用对了方向,这把刀就能砍在李世民的软肋上。
至于李元霸...
李建成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凶星同样可以对付李元霸!
李元霸的命格再硬,也硬不过凶星。
只要李元吉在他手里,李元霸就不足为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