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南三十里,枯草连天。
风是冷的,带着一股子像是死老鼠在阴沟里泡了三天的腐臭味,还有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香火气,混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
萧长风骑在一匹新换的战马上,独臂擎刀,身后是刚刚整编完毕的二十八万“赵家狼骑”。
作为降将,这是他在新主子面前的第一战。
他把阵仗摆得很足。
重盾兵在前,长枪兵在后,弓弩手压阵,两翼是随时准备包抄的轻骑。
这就是着名的“北府铁桶阵”,当年哪怕是蛮族最精锐的怯薛军撞上来,也得崩掉几颗牙。
“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
萧长风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狠劲,他在阵前策马狂奔,唯一的左手死死攥着缰绳。
“这是咱们狼骑的第一战!家主就在城楼上看着!谁要是给老子拉稀摆带,不用敌人动手,老子先剁了他喂狗!”
士兵们轰然应诺,士气如虹。
他们刚换了新装备,吃了顿饱饭,正是想要在新主面前露脸的时候。哪怕对手是所谓的“京城禁军”,他们也有信心把对方捅成筛子。
然而。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地平线上确实出现了黑线,也确实有人影晃动。
但没有战鼓,没有号角,甚至连甲叶碰撞的声音都没有。
只有一种低沉的、像是无数人在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呻吟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呃……呃……”
那是野兽饥饿到了极点时的低吼。
前出的斥候骑兵像是见了鬼一样狂奔回来,马蹄子都在打滑。
带头的斥候什长滚落马下,连滚带爬地扑到萧长风马前,脸色煞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大……大帅……”
“慌什么!”萧长风眉头一皱,厉声喝道,“禁军来了多少人?带了什么攻城器械?是不是铁浮屠开路?”
“不……不是兵……”
什长浑身哆嗦,眼泪鼻涕一起流了下来,指着远处那越来越近的黑线,发出了绝望的嚎叫:“是人!是百姓!全他娘的是百姓啊!!”
萧长风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运足目力向远处看去。
这一看,这位杀人如麻的“萧阎王”,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半边身子瞬间就麻了。
那哪里是什么军队。
那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人海。
走在最前面的,没有盔甲,没有兵器。
那是穿着破棉袄的老农,是拄着拐杖的老妪,是抱着孩子的妇人,甚至还有才刚刚学会走路、穿着开裆裤的稚童!
他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像是风干的腊肉贴在骨头上。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赤红色的。
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浓稠得像是要滴出血来的红。
他们张着嘴,嘴角流着粘稠的口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迈着僵硬却又迅捷的步子,不知疲倦地向着这边冲来。
这就是那妖僧的“护法金刚”?
这就是皇帝的“大军”?
“这……这他娘的怎么打?”
萧长风握刀的手第一次抖了。
杀兵,他不怕。杀俘,他也干过。
可让他带着这帮刚刚归顺的弟兄,去屠杀这几十万手无寸铁、看起来还是大胤子民的老弱妇孺?
这刀,怎么落得下去?
“准备……准备……”
萧长风的命令卡在嗓子眼里,那个“射”字,重若千钧。
就在这时。
那恐怖的人潮已经涌入了三百步的绝对射杀距离。
若是往常,早已万箭齐发。
可现在,整个军阵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
一名站在前排的盾牌手像是遭了雷劈,死死盯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红眼老妇,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惨叫。
“娘?!”
这一声喊,像是捅破了天。
那个衣衫褴褛、发髻散乱、手里还抓着一只破鞋的老妇,正是这名士兵在京郊老家的亲娘!
“那是二丫!是我隔壁的二丫啊!”
“爹!爹你怎么了?!我是狗剩啊!!”
“那是俺媳妇!别放箭!千万别放箭!!”
认亲声此起彼伏,瞬间炸营。
这些北府军的士卒,大半都是京畿和北境交界处的人,这几十万流民里,包含了太多他们的亲眷、邻居、乡党。
原本坚如磐石的军心,在这一刻,碎了。
那种面对“红眼亲人”的极度恐惧和崩溃,比面对十万铁骑还要致命。
拉满的弓弦松开了,举起的长枪垂下了。
谁能对着自己的亲娘射箭?谁能对着自己的孩子捅枪?
“别过来……求求你们别过来……”
士兵们哭喊着,一步步后退。
可那些红眼百姓根本听不懂人话。
他们闻到了活人的味道,那是鲜血和肉的味道。
“吼——!!”
人潮瞬间加速,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撞在了第一道盾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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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不是兵器撞击声,而是骨肉撞击铁盾的闷响。
那些红眼百姓完全不知疼痛,指甲抓挠着盾牌,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有个年轻士兵实在不忍心,稍微把盾牌往下压了一点,想看看那个拽着他盾牌的小女孩是不是自己认识的人。
就在他露头的瞬间。
那个只有五六岁、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小女孩,猛地张开嘴,露出两排森白的牙齿,如同疯狗一般,一口咬在了士兵的脖子上!
“咔嚓!”
颈动脉被撕裂,鲜血飙射。
“啊——!!”
士兵捂着喉咙倒下,还没等他挣扎,就被后方涌上来的红眼人群淹没。
只剩下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和撕扯声。
“竖盾!!竖盾阻拦!!不许后退!!”
萧长风眼珠子都红了,嘶吼着下令。
但他依然下不了“杀无赦”的命令。
那是人性最后的底线。
“把他们推回去!用盾牌推回去!!”
北府军只能被动挨打。
他们用盾牌死死顶住,像是推土机一样试图把人潮推开。
但人太多了,几十万人挤在一起,那是何等恐怖的力量?
更可怕的是,天空中传来了声音。
“南无……阿弥陀佛……”
一团红雾从南方飘来。
那顶十六人抬的巨大步辇,悬浮在战场上空。
普渡慈航一身大红袈裟,宝相庄严,手中轻轻敲击着那面人皮鼓。
“咚。”
鼓声不大,却像是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尔等凡人,阻拦众生极乐,皆是罪孽。”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这声音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穿透力,并非通过耳朵,而是通过骨骼直接震荡大脑。
“啊!我的头!”
许多北府军士兵痛苦地捂住脑袋,手中的兵器当啷落地。
那种声音在强行压制他们的战意,在他们的脑海里植入“我有罪”、“我该死”、“投降吧”的念头。
“妖言惑众!!”
一名千夫长实在受不了这窝囊气。
他是萧长风的心腹,也是个狠人。
眼看着自己的手下被红眼百姓活活咬死,他怒吼一声,拔出腰刀:“去你妈的活佛!兄弟们,那是怪物!不是人!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杀!!”
他手起刀落,将一名正扑上来的红眼壮汉砍翻在地,鲜血溅了他一脸。
“杀!杀回去!!”
他在试图用杀戮来唤醒士兵的求生欲。
然而。
半空中的普渡慈航,只是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悲悯的冷笑。
“执迷不悟。”
他抬起那只白皙如玉的手掌,隔着百丈虚空,对着那名千夫长轻轻一按。
“嗡——”
空气剧烈震颤。
那是内力与声波共振产生的恐怖压强。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
那名刚刚还在怒吼的千夫长,身体周围的空气突然像是变成了实质的液压机。
“噗!”
没有任何征兆。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连同身上那套精钢打造的明光铠,瞬间向内塌陷。
就像是一只被无形巨手捏扁的易拉罐。
鲜血、骨渣、内脏,从铠甲的缝隙里喷涌而出,瞬间化作一团模糊的肉泥,贴在了地面上。
死无全尸。
“这就是逆天而行的下场。”
普渡慈航的声音如同天雷滚滚,响彻全场:“神罚已降,谁敢不从?”
这一幕,彻底击溃了北府军最后的一丝心理防线。
长官被“神”一巴掌拍成了肉泥。
而眼前是杀不完、也不敢杀的亲人。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这是天罚!我们触怒了活佛!”
“跑啊!!”
不知道是谁先扔下了盾牌。
紧接着,便是雪崩。
数万前锋部队转身就跑,哪怕后面有督战队也拦不住了。
这一跑,把后方的阵型冲得七零八落。
那红色的尸潮失去了阻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淹没了一切。
“顶住!给老子顶住!!”
萧长风目眦欲裂。
他挥舞着独臂,想要力挽狂澜。
但没用。
在大势面前,个人的武勇显得如此渺小。
一只只有半人高的红眼男童,动作敏捷如猴,猛地窜上了萧长风的马背,张嘴就咬向他的大腿。
萧长风下意识地举起断刀。
那是半步天人的一刀,只要落下,这男童必死无疑。
可是。
看着那男童稚嫩的脸庞,看着那即使变成了怪物也依然穿着的小老虎肚兜。
萧长风的手,僵在半空。
这一刀,他这个杀了一辈子人的屠夫,劈不下去。
“咔哧!”
男童一口咬在了战马的脖子上。
战马悲鸣,轰然倒地。
萧长风狼狈地滚落在地,满身泥泞。
周围全是逃跑的士兵,全是嘶吼的怪物。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个高高在上、一脸慈悲的妖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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