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过去，不知道墨老为墨心泉演示了多少遍。
只见原本沉得似要压垮人心，令人倍感压抑的、乌云密布的天空，被一剑又一剑斩得细碎。
风卷云散尽。
至此，天穹破晓。
晴空万里，不见一丝云翳。
“墨老……老师，您的身体……”
墨心泉呆若木鸡，看着墨老身体像是一道半透明的云烟，模糊得几乎要消散。
墨老将碧渊剑递过去，交还至墨心泉手中，然后背负双手一步步走向天空，淡淡道：
“去吧，去中州皇都。”
“那里有你想要的一切，也有你追寻的答案。”
墨老最后迈步走向天空，悠然叹息。
“谁人不曾年少过？”
“一壶清酒一捧风，仗剑逍遥十万里……”
“朕的过往，已经不欠谁了。是时候了，泉儿，你回来吧。”
最后，这道凝罡分身的所有力量全部被耗尽。
瘸腿老人的身影消散到空中。
墨心泉怔怔地看着万里晴空，望着墨老消散的天空。
墨老，竟然真的“死”了！
墨心泉明白了。
原来这是一道罡气分身。
并且，是罡气分身之中最高级别的凝罡分身。
这道分身的本尊自然是安然无恙。
但是，陪伴着他从小到大的老师，却真的永远不在了。
因为那道窗纸已经被戳破了。
如今，那人要让自己去中州皇都。
不管那人是出于什么目的，墨心泉都不关心。
他只知道自己心中被重重地掏空了一切。
不是墨老的“死去”，而是对这大半生的信仰的动摇。
那个瘸腿、孤苦无依、又神秘而强大的老人，陪伴自己长大，教会自己一切，让他发自心底恭敬孝顺的老人，与遥远似在天边的、冷血的、无情的君父，两者在他记忆之中竟叠成重影。
他们竟是同一人！
墨心泉将碧渊剑插在地上，痛苦地抱头哭了起来，哭得撕心裂肺，带着不知往何处发泄的迷茫情绪，甚至不知这道情绪应该是什么。
恨？喜？愧？怒？憎？
“为什么？”
“凭什么是你？”
“凭什么啊！”
“你究竟要做什么啊，父皇！”
墨心泉仰天长啸，怒咆着像头猛兽。
-----------------
易州，府城。
时值盛夏，正午的日头已透着几分毒辣。
西市空地上围了一圈人，喝彩声与起哄声浪里，几只斗鸡正斗得眼红。
周家少爷怀里揣着两只鸡笼往这边走来，身前两名家丁躬身开路。
人群里边的几个纨绔子弟瞥见了周少的身影，立刻嬉皮笑脸地从旁围凑上来。
“呦，周少爷，今儿你也来露一手啊？”
“听说你这月已经连胜十场，真的假的？”
“可惜当时哥几个都没在场，没机会见识周少爷的爱鸡大发神威。”
“就是就是，今天莫不是有机会见识一下？赶紧把你的大鸡亮出来吧！”
这位周家大少出了名的爱鸡，别的贵公子鸡笼都让下人提着，他倒好，要亲自揣在怀里。
听到其他贵公子的话，周少指节敲了敲怀里用蓝布盖着的笼沿，倨傲道：“哼，少在这耍嘴皮子，今儿本少带了两位‘将军’出来，给你们开开眼，好叫你们知晓什么是鸡中之王。”
“鸡中之王？好大的口气！”
人群中，王公子讥讽道，“周少带来的若是真将军便罢，可别是两只伏地鸡——没开斗就趴在地上，任由我家‘青君’啄击都不敢反抗。”
“是吗？那就让你看看谁家才是伏地鸡！本少爷的鸡将军，正该与王公子的‘青君’比一场！”
周少爷先解开那个半旧的竹笼，一只白羽鸡扑棱着跳出来，跳进斗鸡擂台，趾高气扬地昂着鸡头，头上一顶鸡冠红得像团火。
旁边的贵公子见白羽鸡颇有气势，惊讶道：“看着有模有样，莫非这就是周少爷手那只——近日大发神威的鸡中之王？”
“非也，但也不差。我这只‘雪刃’，上回在城南赢了三斗，对付你们的杂毛鸡，绰绰有余！！”
周少爷话音刚落，王公子冷笑道：“周少的口气太大了！‘青君’，给我上！啄死他的‘雪刃’！”
斗鸡擂台上，王公子麾下的鸡将军——芦花鸡“青君”已扑上来，爪子带风直抓白羽鸡脖颈。
“来得好！‘雪刃’，让那芦花鸡尝尝你的厉害！”
周少爷对白羽鸡“雪刃”寄予厚望。
谁知白羽鸡“雪刃”今儿像踩了棉花，几个回合下来竟被王公子的“青君”啄得鸡毛乱飞，哀叫着缩到擂台边上。
“周大少，你这‘鸡将军’怕不是纸糊的？”王公子摇着折扇笑得前仰后合，嘴角几乎咧到耳根。
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周少的鸡被前几天那些哥们吹得天花乱坠，说什么鸡中之王，敢情是只病鸡！”
“周少的爱将虽非伏地鸡，也是病蔫鸡，哈哈哈！”
周围哄笑声像针一样扎耳。
周少爷的脸霎时涨得通红，盯着那只让自己丢了脸的白羽鸡，恨不得立马冲上去，斩了这位“雪刃将军”，让它变成一道白斩鸡。
“畜生，今晚就拿你当晚餐！”
不过，现在不是问罪的时候。
阵前斩鸡，恐伤鸡气。
周少爷捧着另外一只鸡笼，脸上怒意来得快，去得也快。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嘴角逐渐上扬，睥睨着众纨绔，说道：“看来，今天有人不想让本少低调啊！”
旁人马上讥讽：“哎呦，周少爷怎么还在嘚瑟，没一丝败者的羞耻心？”
此时，王公子盯着周少爷怀里的另一只鸡笼，制止众人的嘲笑：“大伙别小觑了周少，刚刚那只白羽鸡，并非他的鸡王。”
他晃着折扇凑上前，目光斜睨笼身：“周少爷，听说你还有一只宝贝得不得了的锦鸡，莫不是不敢拿出来，怕又输得没脸见人？”
闻言，众人也纷纷起哄：
“哦？周少还有什么底牌，赶紧亮出来吧，别藏着掖着了。”
“对对对，把你那锦鸡，还是什么鸡中之王，给大伙亮出来瞧瞧。”
周少爷扫了眼周围挤眉弄眼的嘴脸，猛地扯开蒙着锦缎的笼子。
一道五彩斑斓的影子“唰”地窜出来。
头顶凤冠般的几根金羽，尾翎上的眼斑在日光下流转，正是他视若珍宝的鸡中之王——锦鸡“凤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