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亮,包子铺还没开门,命馆门口已经站了十个人。
他们穿着一样的墨绿锦袍,胸前绣着八卦图,脚上是黑布鞋,袜子也是统一的靛青色。最前面的老头拄着一根蛇头杖,杖头是黄铜做的,眼睛用红玛瑙镶的,在晨光下闪了一下。
后面八个人抬着一块匾,上面写着“风水正宗”四个大字,边框刻着云雷纹,很重,两个人肩膀都被压歪了。
第十个人站在旁边,手里拎着一对红蜡烛,火没点。
老头把蛇头杖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门槛上的灰都掉了下来。
“沈无惑!”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知不知道破坏规矩的后果?”
没人回答。
命馆的门开着,蓝布帘子卷在两边,门上挂着一块旧木牌,写着“沈氏命理”,漆掉了半边。屋里很安静,只有挂钟滴答响。
过了三秒,沈无惑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的是灰色唐装,左襟有个暗金八卦纹,在阳光下一闪。黑发用木簪随便挽了一下,眼角有颗朱砂痣,不笑也像在挑衅。她手里拿着一串铜钱,拇指在最上面那枚上来回擦。
她走到门口,站住,没说话,也没后退。
老头盯着她:“昨晚荒山出事,九宫阵破了,阴气散出来三百里,你知道是谁负责吗?是你一个人乱来,坏了阴阳平衡!今天三大世家一起上门,就是为了正本清源——你要是懂事,就自己摘牌子,关门三年,等我们处理。”
沈无惑眨了眨眼,忽然笑了:“哦。”
就一个字。
然后她往旁边一让,左手拉开门帘,做了个“请进”的动作。
动作很干脆,像是请人进来坐。
老头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靠在门框上,铜钱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命馆照常营业,有事排队,别堵门影响别人算命。”
后面有人喊:“沈先生!我排了一个小时了!”
大家回头。
王麻子挤在人群里,一手举着一条还在动的草鱼,鱼尾巴甩得他满脸水。橡胶围裙没换,裤脚卷到小腿,沾着鱼鳞和泥。
“你们懂什么!”他冲老头吼,“昨晚全城停电,手机没信号,狗都不叫,医院呼吸机停了二十分钟!要不是沈先生把荒山的阵眼砸了,我们现在都得死!”
有人小声问:“真是她破的阵?”
“废话!”王麻子把鱼一扬,“我闺女今早醒了!医生说她活不过昨晚,现在能吃能喝!她床头那张符,是沈先生三天前给的!你们这些穿袍子的,谁救过人?啊?谁?”
围观的人一下子吵起来。
“哎哟,我家楼道那股怪味昨晚没了!” “我老婆梦游好了!” “我麻将手气突然顺了,原来是这个原因?”
老头脸色发青,又把蛇头杖往地上一杵:“普通人不懂,被术士骗了,还把邪法当功劳!她破阵是真的,可用了禁术,扰了地脉也是真的!这种人怎么能继续干?”
沈无惑打了个哈欠,打断他:“老爷子,你这套话背得很熟吧?是不是每家不听话的命馆都这么来一遍?先扣帽子,再逼关门,最后你们接手生意?太老了,我都听困了。”
“你——!”
“再说,”她摸了摸胸口的八卦纹,“我这店又不是民政局注册的,用得着你们同意?想封门?行啊,拿派出所的证明来,带执法证。没有?那就让让,挡着人家买鱼。”
王麻子马上接话:“对!我要算算这鱼能不能吃!昨天差点被鬼缠上,今天得补阳气!”
大家哄笑。
老头气得胡子抖,正要说话,命馆里走出三个人。
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穿洗旧的运动服,手里抱着一本破书,封面写着《阴阳禁术》,纸角卷了,像是泡过水又晒干。
女孩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稳:“师父,我们看了一夜残卷,对照昨晚的地脉图,找到了破擂台的办法。”
沈无惑挑眉:“说。”
“三大世家要在城南设‘问命擂’,七天内没人破阵,就说您违规,永远赶出行业。”男孩接着说,“但他们用的是‘九宫回魂局’,表面测命,其实是借香火炼怨气。我们发现,只要第三天中午,在香炉底下撒一把灶心土,阵脚会偏三寸,反噬他们自己。”
另一人补充:“我们画了图,试了符咒,成功率至少七成。”
说完,三人站到沈无惑身后,排成扇形,腿有点抖,但站得很直。
老头瞳孔一缩:“你们……竟敢看禁术?”
“禁术?”沈无惑冷笑,“你们在祖坟埋五帝钱害人全家的时候,怎么不说禁术?在楼盘的利益,就说我不守规矩?”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人:“我沈无惑算命,不拜山头,不站队,不搞联盟。谁来找我,我就帮谁。生死由命,改运靠人。你要说我坏规矩——好啊,那就比比,谁的卦准,谁的命硬,谁能真正帮到人。”
她抬起手,铜钱在掌心一转,三枚铜钱扔向空中。
叮、叮、叮。
落地时排成一条直线,全是正面,卦象清楚。
“同人。”
她低头看着铜钱,轻声说:“同人于野,亨。”
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连王麻子都忘了挥鱼。
老头死死盯着那三枚铜钱,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沈无惑弯腰捡起铜钱,吹了口气,塞进袖子。
“老爷子,您带来的这块‘风水正宗’匾,我收下了。”她笑了笑,“待会儿让我徒弟挂在后院,正好缺个砧板垫着切菜。”
大家又笑起来。
老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冷哼一声:“好!你既然不听劝,那就在城南见真章!七天后,问命擂上,你要是破不了阵,就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行啊。”沈无惑靠回门框,手插进袖子,“输的人除了滚出江湖,还得请全城吃饭。我提前订好了,巷口龙凤楼,便宜,三十块一位,管饱。”
老头甩袖转身,手一挥。八个人抬匾跟上,走得很快,像多待一秒会倒霉。
只剩那个拎蜡烛的年轻人落在最后,犹豫一下,偷偷把蜡烛放在门槛边,低头快步追上去。
王麻子啧了一声:“这都开始送供品了?看来心里也虚。”
沈无惑没理他,看着那对红蜡烛。
蜡烛短粗,蜡油凝成泪滴状,烛芯是红绳搓的,里面缠着一小片纸,像是烧剩的符角。
她蹲下,用指甲刮了下烛底。
指尖沾到一点暗红色。
不是蜡。
她捻了捻,有点涩。
王麻子凑过来:“怎么了?有毒?”
沈无惑没答,站起来,用衣服下摆擦了擦手。
“没事。”她说,“只是有人还不死心。”
她转身进屋,路过三个徒弟时说:“图纸留下,灶心土去厨房拿,今晚再练一遍。”
“是,师父!”
王麻子提着鱼跟进来:“沈先生,那我这鱼——”
“放冰柜。”她头也不回,“晚上炖了,补补脑子。你刚才说‘救全城人’说得不错,有前途。”
王麻子咧嘴一笑,赶紧往厨房跑。
沈无惑走到柜台后坐下,从抽屉拿出一块灰布,慢慢擦铜钱。
外面太阳变强,照在“沈氏命理”的旧牌子上。
风吹了下,门帘晃了晃。
那对红蜡烛立在门槛边,一根微微歪了,像是被人碰过,又像是自己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