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振华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他咬牙切齿,“你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说你打娘胎里头就想着害人呢。”
靠什么爬到这个位置他心里有数。
刘振华眼底淬了毒,仿佛下一秒就要贴报斗她了。
谁知他审时度势了下,憋出一句,“你有没有底线?你就是这样团结组织内同志的?”
夏宝珠扬眉,“抱歉,我有原则,没底线,尤其对你这种窃取组织机密的人。”
他声音拔高,“你再说一遍?”
夏宝珠立刻感受到周围同僚的目光,脸上带了愤怒,“说就说!
与广交会的重点客商进行有限的技术信息交流是经过组织同意、并向上级主管部门做过书面备案的。
无论是联系对象还是沟通提纲都经过审核,这是组织行为,不是个人就能擅作主张的。
倒是你,这是保密信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打听这些故意污蔑组织内同事意欲何为?”
刘振华一噎,当然是他打听来的,抢了他的位置还敢上蹿下跳地张罗,他刘振华也不是吃素的。
他见众人都看过来,寒着脸批判,“谁知道你有没有将谈判进度透露给外商,这算不算变相泄露国家经济情报?谁能保证那个法国人不会转身就把信息卖给波利公司?”
“你知道的不少啊?还知道是法国人,易小武同志和你说的?你俩堂而皇之讨论组织机密?”
她是故意闹大的,按照刘振华表现出来的尿性,他显然不会放过她,至少言语上恶心她少不了,不如趁着把柄还热乎着解决了他。
刘振华被一口气堵着,他就想暗地里吓唬两句,让她不要太嚣张了,也不看看这是哪里,谁知她玩笑都开不起,大庭广众之下落他面子,太阴毒了。
夏宝珠冷哼,抬手示意,“钱组长,麻烦请郭老过来。”
郭老应该在他办公室,有些工作有保密要求,不能在会议厅处理。
刘振华别无选择,继续泼脏水,“你张口闭口西方杂志、国际惯例,对我们的国情和自力更生精神却提得少,这种迷信西方权威的思想根源很危险,是典型的洋奴哲学。”
没等夏宝珠反驳,就有听不过去的同志反驳道:“刘组长,小夏组长都说过了,这都是为咱们社会主义争取战略主动权,是为国家的每一分外汇负责。
照你这样说,咱们对德谈判组的同志之后摸查国外公开信息也是崇洋媚外了?
咱们是为了在谈判中戳穿对方的技术歧视,避免国家可能付出的数以百万美元计的额外成本,难道闭目塞听、任由对方要价就是正确的立场吗?
你不能这样给同志们扣帽子。”
水月红不耐烦地盯着他,早看他不顺眼了,不三不四的,在组内也是搞拉帮结派那一套,谁有闲心陪他玩。
会议厅门口传来郭老的鼓掌声。
夏宝珠冲着勇敢出头的水月红点点头。
这位曾参与过五十年代的一五六项目谈判,是对德谈判组的另一位副组长,和刘振华是搭档,显然搭不到一块儿。
夏宝珠趁机凝聚团魂,“同志们,我多嘴说两句我自己的看法。
在当前谈判进入攻坚、急需突破口的关键时刻,将战术层面的信息收集工作恶意曲解究竟对谁有利?
其造成的内部猜疑和精力内耗,是让虎视眈眈的资本主义公司获利,还是让我们国家获利?
咱们的领导人都说了,贸易就是贸易,商人就是商人,资本家怎么能把我们的精神拿去变物质呢?
我在此申明,我愿意接受组织最严格的审查,我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四三计划的顺利推进。
我希望刘副组长能向组织解释清楚,他为什么要窃取组织机密信息抹黑同志和破坏谈判?我建议将此事连同我的所有工作材料一并提交部党委审查,请组织评判。”
郭为民没忍住在思想上开小差,真是一张好嘴!
这嘴要是给他就好了,他也不至于去农场喂四年猪。
他以后要对小夏和颜悦色些,关键时候站出来替他说两嘴岂不美哉。
刘振华抬手指着夏宝珠,“要不是她口吐脏字骂我,我不会将此事说出来。”
夏宝珠惊讶地退后两步,“刘组长,您精神压力别太大了。”
带着审查同志赶来的段正岚嗤笑,“小夏是什么人大家都看在眼里,她会骂人你就会打人!你们都跟我走一趟吧!”
*
夏宝珠没想到她前几年没被审查,七三年了,倒是小黑屋一日游了。
在她被审查的当天,聚酯装置核心反应器的第三轮谈判开始,但关于质保期的摸查还没结果,郭老让钱跃谈到质保期的时候继续扯皮拖延时间。
审查流程很快,她给杜兰德打电话本身就程序合规,隔了一天她就恢复工作了。
易小武和刘振华,一个管不住嘴泄露机密背了处分,一个管不住脑子嚷嚷出来抹黑同僚被调离岗位。
第一工程是真金白银要砸29亿人民币的,孰是孰非领导们心里门清。
夏宝珠丝毫同情不起来,这种关键时刻分不清好赖拖后腿的人就该滚蛋,谁知道这些年他靠着泼脏水踩多少同志上位的。
就是可惜没达到她想要的效果,差了些火候,留了后患。
组内的同僚倒是和她亲近起来了,他们彻夜摸查,查外文资料都快查瞎了,谁乐意被说洋奴哲学?
但项目组内像刘振华这样的同志不止一两个,这让她暗自警惕起来,说到底她也没有免死金牌。
解禁后她迅速扎进去资料堆中,这几天节奏太快了,宁阳项目的资料她还没过完。
深夜,会议室内众人开始哈欠连天,钱跃无奈地拍拍手,“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他话音刚落,组内的相可可和翻译资料组借过来的常有序齐齐啊了声。
“珠姐珠姐!”
夏宝珠恍恍惚惚还是不习惯,组内比她小的,和她差不多大的,比她大了三五岁的,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开始这么叫她的。
她一溜烟跑过去,“有发现了?”
“有!您看这个,这是六九年《欧洲化学新闻》上意大利鲁奇公司的广告。
这后面是跟着的技术公报,这里写着他们这款反应器的设计寿命是20年,并且建议的首次大修周期是投产后的第五年。
最后还提出了五年质保计划!这是他们当时的目标!能不能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