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墙上，许多士兵怔住了，茫然的眼神渐渐聚焦。

    

    沈青猛地攥紧了刀柄，脖子上青筋隆起。连正在山下搏杀的王罡，手中刀也顿了一瞬，望向寨墙。

    

    叶纨转过身，面向寨内所有还能站立的人：

    

    “诸位弟兄，我们今日守在这里，不是造反。我们是求生，更是求一个公道！为一个被构陷的皇子，为无数可能被同样手段戕害的忠良，也为我们自己，为我们的父母妻儿，求一个不再被阴谋邪术笼罩的朗朗乾坤！”

    

    她抬起手，指向那面在敌阵中猎猎作响的“冤”字白旗：

    

    “今日若败，不过一死。但青史之上，自有后人评断！我们的血，不会白流！这黑风寨每一块石头，都会记得，是谁在这里，为‘忠义’二字，战至最后一刻！天下人，也会记得这面‘冤’字旗！”

    

    沉默。

    

    然后，沈青第一个举起卷刃的刀，嘶声吼道：“清君侧！讨公道！”

    

    “清君侧！讨公道！”

    

    起初是零星的，接着汇成一片。残存的守军，用尽最后的气力呐喊，声音嘶哑破音，却像一头伤痕累累的困兽，发出不屈的咆哮。

    

    周奎在山下，脸色阴沉得可怕。他死死盯着寨墙上那个素衣身影，眼中杀意沸腾。他正欲不顾一切下令总攻——

    

    “报——！”一名斥候飞马而来，声音带着惊慌，“统领！京城方向……京畿巡防营……巡防营过来了！看烟尘，人数不下千人，马上就到！”

    

    周奎猛地转头，望向京城方向那滚滚而来的烟尘，脸色瞬间铁青。

    

    巡防营？！

    

    冯豫？！

    

    几乎同时，寨墙上的叶纨也看到了那支快速逼近的、打着玄底金纹旗帜的军队。她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了一瞬，强烈的虚脱感袭来，让她几乎站立不稳。

    

    她伸手扶住旁边灼热的断墙，掌心传来的刺痛，让她保持着清醒。

    

    屋内，萧景琰艰难地挺直了因伤痛而佝偻的脊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硝烟和血腥的空气。十五个名字，十五张或许模糊的脸，此刻重重压在他的心头。但现在，不是沉湎悲痛的时刻。

    

    裂缝之外，是福是祸？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还站着，他的兵还有些站着，那面“冤”字旗还站着。

    

    那么，这场仗，就还没完。

    

    ---

    

    巡防营的旗帜终于在烟尘中完全展露。队伍人数上千，甲胄鲜明，行动有序，带着久经训练的肃杀之气。他们并未直接介入战团，而是在战场外围迅速展开，队形变换间，已然形成了一个更大的、松散的包围圈，隐隐将虎贲卫与黑风寨都囊括在内。

    

    虎贲卫的攻势彻底停滞。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周奎强压怒火，策马上前，扬声喝道：“冯豫！你巡防营为何擅离防区？本将奉旨剿匪，尔等意欲何为？”

    

    巡防营队伍如水分开，统领冯豫策马而出。他面容沉稳，目光扫过战场，最后落在那面刺眼的白旗上，眉头微蹙。

    

    “周副统领，”冯豫声音平稳，“本将接报，此地有大规模械斗，恐生民变，特奉上命，前来维持秩序，弹压地面。”他刻意用了“械斗”二字。

    

    “维持秩序？”周奎气极反笑，“冯豫！你看清楚了！这里面是钦犯萧景琰及其叛党！本将奉的是贵妃娘娘和陛下的旨意！你巡防营何时能插手禁军办案？！”

    

    冯豫脸上看不出喜怒：“本将接到的命令，是确保京畿安定，防止事态扩大。至于孰是孰非，自有朝廷公断。周副统领，你看眼下这情形——再打下去，恐难收场。不如暂且罢兵，各自约束，等待朝廷旨意？”

    

    这话绵里藏针。既点明继续强攻可能引发兵变，又将所有责任推回朝廷。

    

    周奎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冯豫。他在疯狂揣测，对方到底受了谁的指使？

    

    寨墙上，叶纨低声对萧景琰道：“冯豫在观望，也在拖延。他不想担责，不想事态彻底失控，更不想在局势明朗前明确站队。”

    

    萧景琰微微颔首，干裂的嘴唇抿紧：“他在等，我们也需要时间。看来，赵德明那边，或者我们散出去的东西，开始起效了。”

    

    就在这时，那使双刀的黑脸义军首领，朝着冯豫大吼：“冯将军！三皇子冤屈，天下共知！贵妃祸国，人神共愤！您既然来了，就该拨乱反正，擒拿周奎这等奸贼！为何按兵不动？！”

    

    冯豫眼皮都没抬，只对周奎道：“周副统领，本将建议，你我两军各自后撤五百步，脱离接触。寨中之人，不得离开。这些……江湖朋友，也请罢手。一切，等圣意裁决。如何？”

    

    周奎脸色变幻不定。打？有巡防营在侧，胜负难料；不打？功亏一篑，如何甘心？

    

    叶纨看着下方僵持的局面，低声对沈青吩咐了几句。沈青会意，立刻让士兵齐声呐喊：

    

    “虎贲卫的弟兄们！冯将军要等朝廷公断！你们还要为那祸国妖妃卖命，背上万世骂名吗？！”

    

    “周奎！你敢不敢等陛下圣裁？！”

    

    喊声在战场上格外清晰。许多虎贲卫士兵脸上露出了犹豫、挣扎。

    

    周奎见状，心知军心已不可用。他狠狠瞪了冯豫一眼，又怨毒地看了看寨墙方向，几乎是咬着牙下令：“虎贲卫……听令！后撤五百步！结阵待命！”

    

    看到虎贲卫开始后撤，冯豫也挥了挥手。巡防营阵型微微调整，让开通道，却也隐隐监视着虎贲卫的动向。他转向那支义军：“诸位义士，也请暂且停手，退到一旁吧！”

    

    黑脸大汉看了看寨墙方向，收到沈青的手势，这才啐了一口，招呼手下残余的几十人退到战场边缘，但人人刀剑在手，警惕依旧。

    

    惨烈的攻防战，就这样以一种极其微妙的方式，暂时停顿。

    

    黑风寨获得了喘息之机，但危机远未解除。

    

    叶纨扶着几乎耗尽力气的萧景琰回到屋内。萧景琰抓住她的手腕，低声道：“冯豫不可全信。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我知道。”叶纨眼神冷静，“殿下稳住人心，恢复体力。京城那边……我来想办法。赵德明这颗棋子，该发挥他最后的作用了。”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巡防营森严的阵势和虎贲卫不甘的旗帜。

    

    山风卷过，带着焦臭与血腥。

    

    暂时的平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真正的较量，已转向波谲云诡的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