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田的活计忽然轻松了两天。

    

    不是工作量减少，而是孙执事被调去协助筹备宗门小比的物资，青芜田暂时由另一位姓周的老执事代管。

    

    周执事年事已高，眼神不太好，每日只在田边转一圈，交代几句“莫要偷懒”，便回棚子里打盹去了。

    

    这空隙来得恰是时候。

    

    第三日清晨，张管事亲自来了药田。他背着手在田埂上走了半圈，最后停在叶纨面前。

    

    “你，收拾一下，午时去讲经堂外厅候着。”

    

    叶纨放下手中的银边小铲，站起身，脸上适当地露出些许困惑：“管事，弟子今日的药田活计……”

    

    “有人替你。”张管事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不耐烦，“讲经堂那边缺个手脚麻利、口风紧的，负责添茶倒水、整理散落的玉简。李长老指名要个生面孔，说是免得有人趁机偷听授课精要。”

    

    他顿了顿，上下打量叶纨：“你这些日子在药田，还算安分。记住了，在讲经堂，眼睛只看地面，耳朵只听吩咐，嘴巴只应‘是’和‘不是’。听明白没？”

    

    “是，管事。”叶纨低下头。

    

    午时的讲经堂外厅，比平日热闹许多。

    

    半月一次的“内门讲法”今日开讲，主讲人是执法堂的李长老，据说在剑道和身法上造诣颇深。

    

    不仅内门弟子，许多有望冲击内门的外门精英也早早赶来，候在外厅等待入场。

    

    叶纨换了一身稍整洁些的灰色杂役服，头发用布巾包得严严实实，垂首站在靠墙的一排矮几旁。

    

    矮几上摆着数十个青瓷茶盏，她负责在开讲前为每位入场的弟子斟上清心茶——一种用低阶灵草炮制的、有助于宁神静气的茶饮。

    

    她动作不快，但很稳。提壶，斟茶，七分满，不多不少。茶汤注入盏中的声音清脆，在略显嘈杂的外厅里几乎听不见。

    

    弟子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话题大多围绕着即将开始的讲法，偶尔也会扯到宗门近来的各种传闻。

    

    “……听说这次小比的头名奖励，有一枚‘筑基丹’！”

    

    “真的？那岂不是……”

    

    “别想了，肯定是林修远大师兄的囊中之物。大师兄卡在炼气大圆满多久了？就等一枚筑基丹一举破境。”

    

    “也是。不过大师兄即便不用筑基丹，突破也是早晚的事吧？他那份天赋……”

    

    “天赋是一回事，勤奋更是。我听说大师兄为了打磨剑意，每日在剑崖练剑六个时辰，雷打不动。”

    

    有点听觉疲劳了。

    

    叶纨垂着眼，继续斟茶。茶壶空了，她转身去角落的炭炉上取温着的水壶。经过一根廊柱时，两个站在柱子阴影里的弟子的对话飘进耳中。

    

    声音很轻，但她刚好能听清。

    

    “……你确定？清心竹林那边？”

    

    “千真万确。前夜我轮值巡逻，经过竹林外围时，看见一个人影从里面出来，身法快得很，一晃就没了。看方向……像是往核心药田那边去了。”

    

    “会不会是看守药田的师兄？”

    

    “不像。那身法……有点邪门，轻飘飘的，不像咱们青云宗的路子。”

    

    “你没追上去看看？”

    

    “我倒是想！可我刚要动，那人影就消失了。而且……”说话的人声音压得更低，“那片竹林紧挨着那几间石屋，我可不想惹麻烦。”

    

    两人沉默了片刻。

    

    “这事……要不要上报？”

    

    “上报？怎么说？‘我好像看见个影子’？无凭无据的，搞不好还得落个巡逻不尽责的罪名。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脚步声响起，两人从柱子后走出，混入了等待入场的弟子群中。

    

    叶纨提着装满热水的水壶走回矮几旁，面不改色地继续斟茶。

    

    清亮的茶汤注入盏中，升起袅袅白汽。

    

    竹林里的人影。

    

    身法邪门。

    

    前夜。

    

    时间点，和她那夜在竹林边缘遭遇的“另一个未眠人”吻合。

    

    她将最后一盏茶斟好，退到墙边阴影里，垂手侍立。外厅的弟子们开始有序入场，脚步声、低语声、衣袂摩擦声汇成一片。

    

    就在这时，外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几个原本聚在一起说话的外门弟子迅速分开，让出一条路。正在进场的弟子们也纷纷侧身，微微低头。

    

    一个身着内门白色镶蓝边道袍的年轻男子缓步走了进来。

    

    他很年轻，看起来不超过二十岁，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一种温和而沉静的气质。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目光扫过众人时，既不显得疏离，也不过分热络，恰到好处地透出一股令人心折的从容。

    

    “林师兄！”

    

    “大师兄好！”

    

    问候声此起彼伏，带着由衷的敬意。

    

    林修远微笑着——那笑容弧度标准，仿佛用尺子量过——向众人颔首致意：“诸位师弟师妹不必多礼。李长老的讲法难得，望大家都能有所收获。”

    

    他的声音清朗悦耳，语调平稳，自带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经过叶纨身边时，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墙角的杂役，目光径直掠过。

    

    但就在那一瞬间，叶纨的眼角余光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异样。

    

    林修远的影子，投在光滑的青石地面上。

    

    此刻正是午后，日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将人的影子拉得细长。外厅里人影憧憧，影子交错重叠。

    

    林修远的影子，似乎比旁边几个弟子的影子……淡了那么一点点。

    

    不是光线角度的问题。

    

    叶纨的位置，刚好能看到好几个不同角度的影子。

    

    其他人的影子边缘清晰，墨黑浓重。唯有林修远的影子，边缘略显虚化，颜色也像是掺了水的墨，透着一股子不实在的漂浮感。

    

    这异样只存在了一息。

    

    林修远走入了内厅，影子也随之没入更深的室内阴影中，再也看不真切。

    

    外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负责值守的低阶弟子和叶纨这个杂役。

    

    她依旧垂首站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泥塑。

    

    这个林修远……

    

    “目标‘林修远’视觉数据记录完毕。初步分析：目标周身灵力波动稳定内敛，符合炼气大圆满特征。微表情捕捉：笑容对称度99.7%，眼部肌肉参与度低于正常值37%。”

    

    “影子异常已记录。可能性推测：一，特殊功法效果；二，光照错觉；三，高维映射干扰（概率不足5%）。需更多数据验证。”

    

    叶纨的眼睫在阴影里轻轻动了一下。

    

    特殊功法。

    

    她想起那夜竹林里那个仓惶逃窜的黑影。身法邪门，轻飘飘的……像不像一个没有实体的影子？

    

    还有，林修远为何能第一时间发现、并“带人”从莫清尘负责的区域搜出赃物？他对那片清心竹林，是否熟悉得过分了？

    

    疑问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

    

    内厅传来李长老开始讲法的浑厚声音，隐隐约约，听不真切。

    

    叶纨静静站在墙角的阴影里，目光落在自己脚边——那里也有一小片模糊的、属于她的影子。

    

    光与影，真与假。

    

    在这座看似光风霁月的宗门里，究竟有多少东西，是影子伪装的？

    

    她不知道。

    

    但她会一点一点，把光挪过去。

    

    照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