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要……醒了……”

    

    “不……是……要……碎了……”

    

    被柳如烟提在手中的林修远，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梦呓般的声音，随即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快走！这里要塌了！”

    

    柳如烟厉声喝道，一手提起林修远，一手挥剑斩开坠落的大块岩石，剑光凛冽，劈开一条生路。

    

    徐师姐抓起重伤昏迷的孙师兄，身形如电，闪避着落石。赵师兄和冯姓弟子扶起同样受伤的何阵师，互相搀扶着往后退。王姓弟子背起另一名昏迷的同门，踉跄跟随。

    

    与此同时，在靠近队伍边缘的位置，莫清尘刚刚稳住因震动而摇晃的身形。

    

    他脸上泪痕已干，只余一片近乎冰冷的平静，那是一种希望彻底燃尽、又劫后余生后的麻木与决绝混合的神情。

    

    他看了一眼被柳如烟提着的林修远，眼神复杂，随即迅速扫视崩塌的四周。

    

    而在深渊对岸，叶纨独自一人立于剧烈震颤的石台之上。

    

    暗红能量洪流虽未直接冲击此处，但引发的连锁崩塌与混乱的能量乱流，已让这最后的立足之地布满蛛网般的裂痕，摇摇欲坠。

    

    她没有看向对岸的任何人，全部心神都沉浸在急速运转的心镜之中。

    

    心镜映照八方，于毁灭的狂潮中捕捉那一线生机——上方溶洞方向，一处因岩体崩落新露出的、被断裂锁链半遮半掩的狭窄岩缝，其周围能量乱流相对“稀薄”！

    

    没有半分犹豫，叶纨身化流光，朝着那岩缝疾掠而去，身法轻灵如燕，在坠落的碎石间穿梭。

    

    对岸，莫清尘也发现了那条岩缝，更看到了叶纨决然投身其中的身影。

    

    脚下地面寸寸碎裂，没有时间汇合，甚至没有时间呼喊。

    

    “走！”柳如烟的厉喝再次传来，她同时看到了对岸叶纨的行动和己方所处的绝境，“跟上！从这边走！”她指向另一处因崩塌出现的、更靠近己方的裂隙。

    

    莫清尘最后看了一眼叶纨消失的岩缝方向，咬牙转身，跟随着柳如烟等人，冲向属于他们的那条逃生之路。

    

    他的手掌在身侧紧握成拳，掌心旧伤未愈，又添新痕。

    

    两条路，两个方向，同样险峻。

    

    叶纨所在的岩缝内部狭窄崎岖，仅容一人通过，怪石嶙峋，碎石如雨。

    

    她凭借心镜预判，手脚并用，敏捷而坚定地向上攀爬。

    

    身后，原本的石台彻底崩塌坠落，轰鸣声追赶着她的脚步。

    

    莫清尘紧随柳如烟等人，在更为混乱的崩塌通道中穿行。

    

    徐师姐等人负责开路和断后，他则需全力应对自身的伤势和不断袭来的危险。

    

    岩石擦过他的手臂，留下血痕，他却恍若未觉，只是机械地移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出去，活着出去，才能见证公道。

    

    不知过了多久，在体力即将耗尽的边缘，前方同时出现了微光。

    

    叶纨率先从一处不起眼的岩隙中钻出，滚入先前那座巨大的溶洞；几乎在同时，溶洞另一侧，柳如烟、莫清尘等人也冲破乱石，踉跄现身。

    

    溶洞已面目全非。

    

    石柱或被震断，或浮现诡异红光，空气中弥漫着暴戾的能量与尘土。

    

    叶纨迅速隐于一根倾颓的石柱后，目光锐利地扫视。几乎在她看到柳如烟队伍的同时，也看到了刚从烟尘中站稳、略显狼狈的莫清尘。

    

    隔着纷乱的碎石与弥漫的烟尘，两人的目光有瞬间的交汇。没有言语，却都明白对方同样挣脱了死境。

    

    柳如烟也立刻看到了分散两处的叶纨和莫清尘，见二人虽狼狈却无大碍，心下稍安，紧迫感却更甚。

    

    “先离开这里！往秘境出口方向，快！”她灵力传音，声音穿透轰鸣。

    

    众人无需多言，立刻向着柳如烟指示的、远离那毁灭性能量源头的路径狂奔。

    

    叶纨从藏身处跃出，与从另一侧汇入主队伍的莫清尘自然地汇入了奔逃的队伍中段。

    

    撤离之路，艰难更胜来时。

    

    身后山峦如溃烂伤口，能量乱流裹挟着毁灭的气息四溢。

    

    直到奔出数里之外，进入一片相对稳定、雾气稀薄的丘陵地带，众人才敢停下脚步，扶着树干，大口喘着粗气，回头望去。

    

    只见远处那片山峦区域，天空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色，巨大的能量乱流如同龙卷风般直冲云霄，扭曲着周围的空间，散发出毁天灭地的威压。

    

    即使隔得极远，也能感受到那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那镜子……到底碎了没有？”赵师兄心有余悸，声音发颤，看向柳如烟。

    

    “不知道。”柳如烟面色凝重，摇了摇头，“但无论如何，此地已成绝地，不能久留。必须立刻撤离，向宗门汇报此事，请求支援！”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林修远，又看了看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的叶纨和神情复杂的莫清尘，目光扫过众人身上的伤，心中五味杂陈。

    

    “叶纨，莫清尘。”柳如烟郑重开口，声音沉稳，“今日能揭穿林修远真面目，阻止其更大阴谋，你们二人功不可没。尤其是叶纨，你提供的证据和判断至关重要，若不是你，我们恐怕还被蒙在鼓里，沦为他的棋子。”

    

    “待返回宗门，我定会向执法堂和诸位长老陈明实情，还莫清尘清白，恢复他的身份和名誉，并为你请功，请求宗门重赏！”

    

    莫清尘深深一揖，躬身到底，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多谢柳师姐。”

    

    他抬头时，眼睛有点红，但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拨开了层层迷雾，终于看到了曙光：“弟子……只求一个公道。”

    

    公道。

    

    这两个字说出来，轻飘飘的。

    

    可为了这两个字，他差点丢了性命，受了多少冤屈，尝了多少人情冷暖，颠沛流离了整整三年。

    

    柳如烟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又看向叶纨：“叶纨，你想要什么赏赐？宗门宝库中的功法、丹药、法器，你尽可以挑选。”

    

    叶纨微微摇头，语气平淡：“弟子只是做了该做之事。守护宗门，揭穿奸邪，本就是分内之责。”

    

    她的目光，却再次投向了远方那片暗红色的天空，心镜微微震颤，隐约还残留着古铜镜最后爆发时，那冰冷、混乱、却又带着某种诡异“悲鸣”的余韵。

    

    镜子，真的碎了吗？

    

    那所谓的“源头”，又是什么地方？

    

    这场风波，似乎远未到彻底平息的时候。

    

    但无论如何——

    

    眼前的危机暂时度过了。

    

    莫清尘的冤屈得以昭雪。

    

    林修远的阴谋被挫败。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中那枚已经彻底黯淡无光、甚至表面多了几道细微新裂痕的裂纹玉符，又摸了摸怀中那个冰冷沉寂的黑色方盒，眸光深沉。

    

    雾气在山风中缓缓流动，带着一丝草木的清新。

    

    远方天际的暗红正在逐渐淡化，露出一丝微弱的天光。

    

    新的征程，或许才刚刚拉开序幕。

    

    而柳如烟提着林修远，望着来时的路，心中想的却是回宗之后——

    

    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最敬重的师兄，如今最大的罪人。

    

    该如何面对可能被种下“镜种”的掌门。

    

    该如何……面对那个曾经相信过林修远、甚至钦佩过他的自己。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转身看向众人，沉声道：

    

    “走。回宗！”

    

    柳如烟走在最前面。她伤得不轻，灵力也耗了大半，但脚步很稳。

    

    必须稳住。

    

    身后这些人，都指望她带出去。

    

    徐师姐拎着昏迷的林修远——像拎一袋破布。曾经温润如玉的大师兄，现在浑身是血，气息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叶纨和莫清尘跟在队伍中段。

    

    两人都没说话。

    

    叶纨在默默运转《时影诀》，温养心镜的裂痕。

    

    莫清尘挺直着背，嘴唇抿得很紧。

    

    他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并非恐惧。

    

    而是那沉冤将雪之际，汹涌而来的、近乎眩晕的复杂心潮……

    

    期盼、惶恐、积压多年的委屈与即将重见天光的战栗，交织撞击着他的心脏。

    

    前路漫漫，归途亦是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