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深度神经映射测试还有两天。

    

    训练节奏没有丝毫放缓，反而因为测试临近变得更加密集。

    

    季临似乎在抓紧时间收集更多“基准数据”，以便和测试结果进行对比分析。

    

    叶纨每天在训练室和格纳库之间来回，神经同步的精度要求越来越高，机甲的操控也越来越精细。

    

    她已经能在保持神经负荷30%以下的情况下，让“寒锋”完成基础战术机动组合——侧滑步接急速转向，然后精确点射移动靶标。

    

    “同步率稳定在82%，神经负荷均值28.7%。”季临看着数据板，语气听不出情绪，“进步速度符合预期。”

    

    叶纨从机甲驾驶舱里出来，额发被汗水浸湿，一缕缕贴在脸颊上。

    

    她扶着舱壁缓了几秒，才顺着升降平台下来。

    

    “明天开始，加入环境变量。”季临收起数据板，“模拟战场干扰：电磁脉冲、视觉遮蔽、音频噪音。你要学会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维持操控精度。”

    

    叶纨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拿起旁边的水瓶喝了几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神经连接后的干涩感。

    

    “另外，”季临顿了顿，“关于深度测试的事……”

    

    叶纨抬起头。

    

    “我重新调整了方案。”季临推了推眼镜，“原计划的侵入式扫描取消，改为非侵入式高精度脑波测绘配合浅层神经刺激。精度会比之前低一些，但安全系数更高。”

    

    叶纨愣了一下：“……为什么？”

    

    季临看着她，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莉莎少尉提醒了我，测试的风险评估需要更全面。而且……”他顿了顿，“你的配合态度很好，我不应该用最高风险的方式回应。”

    

    这话说得有些官方，但叶纨听出了一丝……妥协？

    

    “谢谢。”她小声说。

    

    季临摆了摆手：“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失去一个有价值的研究样本——以及可能的驾驶员。”

    

    他说得很直接，甚至有些冷酷，但叶纨反而觉得更真实。

    

    在“锋刃”基地，价值就是通行证。

    

    两人离开格纳库。走廊里，季临忽然开口：“你给那台机甲取的名字，‘寒锋’，挺贴切。”

    

    叶纨侧头看他。

    

    “它确实像一把藏在冰里的刀。”季临的语气里难得有一丝温度，“安静，锋利，等待出鞘的那一刻。”

    

    “你……不觉得这名字太……”叶纨斟酌着用词，“太个人化了？”

    

    “机甲是武器，也是工具。”季临说，“但工具用久了，也会留下使用者的痕迹。给它一个名字，某种意义上，是在标记这种痕迹。”

    

    他说着，刷开了通往科研区的闸门：“明天八点，第一训练室。别忘了。”

    

    叶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B区走。

    

    回到休息室，她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坐下时，时影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

    

    “深度测试方案调整后，风险概率下降至：触发灵犀玉髓共鸣22%，暴露心镜存在31%，伪装漏洞46%。”

    

    “还是很高。”叶纨在心里回应，“但比之前好多了。”

    

    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这几天高强度的训练，即使有心镜过滤，精神上的疲惫也是真实的。

    

    “时影，梦境数据分析得怎么样了？”

    

    “已完成。梦境期间的脑波特征与灵犀玉髓共鸣时记录的波形，存在31%的相似度。”

    

    “具体表现为：theta波与delta波耦合强度均超出常规范围，且在耦合峰值出现时，均检测到微弱的‘镜像延迟’信号——即‘双重奏’现象的变体。”

    

    叶纨睁开眼：“意思是，梦境和玉髓共鸣，触发的是同一种意识状态？”

    

    “可能性为72%。”时影顿了顿，“此外，梦境内容中的‘镜像观察者’，其行为模式与你使用心镜进行深层意识观察时的状态，有41%的相似度。”

    

    叶纨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了敲。

    

    梦里的那个她，站在星舰里冷眼旁观……就像她用心镜观察自己的伪装表演？

    

    “所以那个梦，可能是我潜意识里对‘自我分裂’的具象化？”叶纨轻声问，“一部分在演，一部分在看？”

    

    “这是最符合现有数据的解释。”时影回答，“但‘镜像观察者’的细节——比如完全一致的外貌、影刃制服——暗示这种分裂可能比你想象的更深层，或者……涉及其他因素。”

    

    其他因素。

    

    叶纨想起季临说的“钥匙”，想起灵犀玉髓与机甲能量核心的共鸣，想起那个只存在于意识碎片里的“镜面城市”。

    

    这一切，到底有没有联系？

    

    她甩了甩头，暂时把这些思绪压下。

    

    眼下最重要的是两天后的测试。

    

    既然风险降低了，她需要做的就是让测试“顺利”进行——既让季临看到他想看的东西，又不暴露核心秘密。

    

    第二天上午，叶纨提前十分钟到了第一训练室。

    

    季临已经在里面了。

    

    他今天没穿白大褂，而是一身深灰色的操作服，正在调试一台新的仪器——一个半球形的透明罩子，内部布满了细密的传感器触点。

    

    “这是高精度脑波测绘仪。”季临头也没回，“躺到那边的椅子上。”

    

    叶纨依言躺下。椅子自动调整角度，让她的头部正好位于半球形罩子的下方。

    

    “测试过程大约四十分钟。”季临走到控制台前，“我会先让你进入放松状态，然后逐步施加不同频率的神经刺激。你需要做的是保持清醒，但不要刻意抵抗或引导思绪——让意识自然流动。”

    

    他顿了顿，看向叶纨：“过程中可能会有一些……奇怪的感知。比如看到光点、听到不存在的声音、或者产生短暂的记忆闪回。这些都是正常现象，是神经刺激对潜意识层的扰动。不用紧张。”

    

    叶纨点了点头，闭上眼睛。

    

    罩子缓缓降下，将她头部笼罩。轻微的嗡鸣声响起，带着某种规律的节奏。

    

    “开始放松。”季临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低沉平缓，“深呼吸……慢慢呼出……感受身体的重量……”

    

    叶纨调整呼吸，让表层意识逐渐放松。心镜则在识海深处缓缓旋转，保持警戒的同时，模拟出“自然放松”的脑波状态。

    

    轻微的电流感从太阳穴传来，很柔和，像微风拂过。

    

    眼前出现了一些闪烁的光点，五彩斑斓，无序飘动。

    

    接着是声音——很轻，像远处有人在低语，但听不清内容。

    

    叶纨保持着平静，任由这些感知流过。

    

    数据在控制台的屏幕上滚动。季临紧盯着波形图，手指不时在数据板上记录。

    

    前二十分钟很平稳。

    

    叶纨的脑波显示出典型的放松-浅眠状态，theta波占主导，偶有alpha波波动。

    

    第二十五分钟，季临调整了刺激频率。

    

    叶纨感觉到那股电流感变得清晰了一些，像有细小的触须在轻轻拨动神经末梢。眼前的光点开始汇聚，形成模糊的图案——像破碎的镜子，又像扭曲的城市轮廓。

    

    就在这时，贴身的灵犀玉髓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

    

    很轻，但很清晰。

    

    叶纨立刻通过心镜加强了意识控制，压制住玉髓可能引发的共鸣。

    

    同时，她让脑波图上出现了一个合理的波动——就像被突然的刺激惊扰。

    

    控制台前，季临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到了那个波动。时间点与刺激频率调整完全吻合，波形特征显示为“轻微的神经应激反应”。

    

    很合理……

    

    但就在波动出现的同一瞬间，测绘仪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异常信号——持续时间不足0.1秒，强度微弱到几乎被背景噪音淹没。如果不是仪器精度够高，根本发现不了。

    

    那个信号的特征……与之前“双脑波”现象的延迟部分，有相似之处。

    

    季临的手指停在数据板上。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缓缓调整了下一个刺激参数。

    

    这一次，他加入了一种特殊的频率——据文献记载，这种频率容易诱发“深层记忆闪回”。

    

    电流感变得有些刺痛。

    

    叶纨的眼前，那些破碎的图案开始重组。她“看见”了模糊的画面：钢铁走廊，闪烁的红灯，警报声尖锐刺耳……

    

    是第七哨站被虫族袭击的片段。这是她根据伪装身份虚构的记忆场景之一。

    

    她让呼吸稍微急促了一些，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这是创伤记忆被触发的正常反应。

    

    脑波图上，theta波与delta波出现了短暂的耦合，强度适中，符合“情绪波动”特征。

    

    季临记录着数据，眼神专注。

    

    但他没有停止刺激，反而将频率维持在那个特殊的波段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叶纨感觉那股刺痛感在加深。灵犀玉髓的温热感也在增强，即使有心镜压制，依然有细微的能量波动逸散出来。

    

    她开始“表演”更强烈的反应：呼吸变得紊乱，额头渗出细汗，嘴唇微微颤抖。

    

    “坚持住。”季临的声音传来，“还有五分钟。”

    

    叶纨咬着牙，“勉强”点头。

    

    控制台上，脑波图开始出现更复杂的波动。theta-delta耦合持续存在，但波形不再平滑，而是出现了细小的锯齿状起伏。

    

    季临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认出了这种波形特征——在他之前研究的某些“意识异常”案例中有过零星记载。通常出现在深度催眠或濒临意识解离的状态下。

    

    但他没有叫停。他想看到更多。

    

    最后三分钟。

    

    叶纨感觉到灵犀玉髓的温热已经达到了临界点。她不能再压制了，否则生理指标会出现明显异常。

    

    她决定冒个险。

    

    在心镜的精密控制下，她让一小部分玉髓的能量波动“泄露”出去，与神经刺激频率产生轻微的共振。

    

    几乎是同时，脑波图上出现了一个清晰的、持续了约0.3秒的“镜像延迟”信号！

    

    两个几乎完全重叠的波形，其中一个比另一个慢了约0.05秒！

    

    “双脑波”现象，在非侵入式测试中，首次清晰地显现！

    

    季临的呼吸骤然屏住了。

    

    他的手悬在控制台上方，没有立刻操作，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信号。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近乎狂热的光。

    

    但信号只持续了0.3秒就消失了。脑波图恢复了之前的波动状态。

    

    季临迅速调取那0.3秒的详细数据，放大分析。波形特征、时间差、能量分布……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快速记录。

    

    就在这时，四十分钟倒计时结束。

    

    所有刺激戛然而止。

    

    半球形罩子升起。

    

    叶纨躺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脸色苍白，眼神涣散，一副刚从噩梦中惊醒的模样。

    

    季临快步走过来，递给她一瓶水，同时将便携扫描仪贴近她的太阳穴。

    

    “脑波正在快速平复……生理指标有轻微应激反应，但正在回落。”他看着数据，然后看向叶纨，“测试过程中，你有没有感觉到……时间变慢？或者思维分成两股？”

    

    叶纨“虚弱”地摇头，声音沙哑：“……就是……好多画面……乱糟糟的……头好痛……”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手指微微颤抖。

    

    季临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休息一下。测试数据很……有价值。”

    

    他扶叶纨坐起来，等她缓了几分钟，才说：“今天下午不用训练了。回休息室好好休息，明天再继续常规项目。”

    

    叶纨“嗯”了一声，慢慢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

    

    手放在感应区上时，她听见季临在身后说：

    

    “叶。”

    

    她回过头。

    

    季临站在控制台前，手里拿着数据板，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你刚才……”他顿了顿，“在某个瞬间，你的意识像一面镜子，映出了另一个自己。”

    

    叶纨的心脏猛地一跳。

    

    但她脸上依旧是那副茫然疲惫的神情：“……镜子？我不明白……”

    

    “没关系。”季临摇了摇头，语气恢复了平静，“回去休息吧。”

    

    门滑开了。

    

    叶纨走出去，背对着实验室，脸上的茫然瞬间褪去，只剩下疲惫和深思。

    

    走廊的冷光下，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镜子里映出另一个自己。

    

    季临看到了多少？

    

    而她，又该怎样面对这面越来越清晰的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