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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43 不敢放弃
    顾星遥已经完全进入“李卫国模式”。

    

    这段时间,他搬进了城北的老旧公寓,每天的生活严格按照李卫国的作息进行:早晨六点起床,用手语对着镜子“说”早安,用纸笔写下日程,坐公交车去聋哑学,在学校当助教,下午回家自己做饭。

    

    要说唯一属于顾星遥的时间,应该就是晚上读剧本、写角色日记。

    

    为了贴合李卫国的人设,他甚至开始跟着学校的木工师傅学做简单家具。

    

    叶纨每天都会去看他,也配合着减少语言交流,连带着自己也学会了不少手语。

    

    顾星遥的眼神变得更加沉静,动作变得更加缓慢而精确,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生活打磨过的质感。

    

    “他在消失,”叶纨如此想着,“现在出现在眼前的是李卫国。”

    

    可是要达到这样的效果,过程是极其痛苦的。有一次叶纨去看他,发现顾星遥坐在厨房地上,面前摊着一本旧相册。

    

    叶纨看过剧本,这应该李卫国失去儿子后,正对着家庭照片伤心的那一幕。

    

    相册是顾星遥从旧货市场买来的陌生人的照片,他盯着相册,泪水迟迟无法停下。

    

    叶纨没有打扰,只是安静地离开 ,只是回去后,开始物色心理医生。

    

    与此同时,《无声的河流》的前期筹备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陈东山导演是个完美主义者,每个细节都要亲自把关。他和苏瑾、美术指导、摄影指导开了无数次会,确定影片的视觉风格:写实,粗粝,但有诗意的留白。

    

    “我们不要美化苦难,”陈东山在会议上说,“也不要煽情的痛苦。要真实的、克制的、但能刺痛人心的东西。”

    

    摄影师问:“那光线呢?用自然光还是打光?”

    

    “90%自然光。”陈东山说,“我要那种生活本身的光感——早晨的冷光,中午的硬光,黄昏的暖光。打光只做微调,不能破坏真实感。”

    

    老旧的工人宿舍区,斑驳的墙壁,杂乱的电线,晾晒的衣服在风中飘动。每一个细节都经过考证,符合九十年代末的城市边缘地带风貌。

    

    “很好。”陈东山点头,“就是要这种‘活着’的感觉。”

    

    苏瑾负责协调所有事务,从预算分配到人员安排,她做得井井有条。叶纨发现,苏瑾有种特殊的能力——既能坚持艺术标准,又能解决实际问题,这种人在圈子里极其罕见。

    

    “苏姐,您为什么会选择这个项目?”有一次叶纨问她。

    

    苏瑾正在核对服装清单,头也不抬地说:“因为我老了,想做点能留下来的东西。商业片过两年就没人记得了,但这种片子……可能会在某个孩子心里埋下一颗种子。”

    

    她抬头看了叶纨一眼:“小叶,你也一样吧?你做的这些,不只是为了工作。”

    

    叶纨没有否认:“我觉得值得。”

    

    “那就坚持。”苏瑾微笑,“这个圈子里,值得的事情不多,遇到了就要抓住。”

    

    ---

    

    星耀那边,赵经理的“消失”果然引起了注意。

    

    星耀内部虽然进行了小范围调查,但赵经理的直属上司王振海似乎并不太在意——他以为赵经理是携款潜逃了(因为赵经理确实挪用了公款),还报了警。

    

    “警方立案了,但还没进展。”陈墨汇报,“不过星耀又派了新的调查团队,这次换了一种方式——他们不直接调查你,而是从你周围的人入手。”

    

    “具体目标是谁?”

    

    “首先是林薇。他们在查林薇离开星耀前后的所有动向,包括资金往来、通讯记录。其次是陆导,想找他在拍摄《晨光》时有没有违规行为。还有苏瑾,想挖她过去的项目有没有问题。”

    

    叶纨皱眉。这种扩散式的调查更麻烦,因为你不知道他们会从哪个角度找到突破口。

    

    “我们能做什么?”

    

    “只能加强防御。”陈墨说,“我已经升级了团队的通讯加密,所有敏感邮件都走安全通道。但物理层面的监控……我建议给林薇、陆导、苏瑾他们都配备保镖。”

    

    “安排吧。”叶纨说,“费用我出。”

    

    “还有一件事,”陈墨顿了顿,“星耀在接触《无声的河流》的潜在投资方,想劝他们撤资。”

    

    这一招很毒。电影制作最怕资金链断裂,如果投资方动摇,项目可能夭折。

    

    “我们的资金够吗?”叶纨问。

    

    “目前够。但如果星耀持续施压,可能会有其他合作方退缩——比如器材租赁、后期公司、发行渠道。”

    

    叶纨思考了一会儿:“告诉所有合作方,如果他们因为星耀的压力而退出,晨曦会记住。但如果他们选择留下,项目成功后,他们会是晨曦的优先合作伙伴。”

    

    “胡萝卜加大棒?”

    

    “不,是现实。”叶纨冷静地说,“这个行业太小了,今天你迫于压力背弃我,明天我也可能迫于压力背弃你。但如果你在我困难时支持我,我会回报。大家心里都明白。”

    

    “明白了,我去沟通。”

    

    处理完这些,叶纨开车去城北看顾星遥。

    

    到达公寓时是下午四点。她敲门,等了一会儿,门开了。

    

    顾星遥站在门内,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和旧毛衣,头发有些乱,眼睛里有血丝——他显然又熬夜研究剧本了。

    

    他用手语问:“有事吗?”

    

    叶纨用手语回答:“来看看你。还有,明天剧本围读会第二阶段,陈导要求你表演一段关键戏份。”

    

    顾星遥点头,让开身请她进来。

    

    公寓里很简陋,但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摊着剧本、手语词典、角色笔记,墙上贴满了照片和地图——那是李卫国寻找儿子的路线图,顾星遥自己画的。

    

    叶纨注意到,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吃了一半的面,已经凉了。

    

    “你没好好吃饭。”她用手语说。

    

    顾星遥做了个“不饿”的手势。

    

    “要照顾身体。”叶纨坚持,“李卫国找了十年儿子,需要体力。你也要保持体力。”

    

    这个理由说服了他。顾星遥点点头,去热那碗面。

    

    等待的时候,叶纨翻看他的角色笔记。笔记很详细,不仅有对角色的分析,还有大量手绘的草图——李卫国做木工时的动作,寻找儿子时的行走姿态,与人交流时的表情变化。

    

    翻到某一页时,叶纨停住了。

    

    那一页的标题是“最深的恐惧”。

    

    “李卫国最怕的不是找不到儿子,是找到的时候,儿子已经不认得他了。十年的寻找,可能换来的是一句‘你是谁?’。

    

    这种恐惧我理解。因为我也怕——怕我重新站到镜头前,观众已经不认得我了。怕我付出一切拍出来的作品,得到的是一句‘他是谁?’。”

    

    文字但还是要拍。”

    

    叶纨轻轻合上笔记本。

    

    顾星遥端着热好的面回来,叶纨看着他,忽然意识到,这个曾经站在聚光灯下的影帝,现在看起来像个真正的普通工人——那种被生活重压磨去了所有光彩,但骨子里依然坚韧的人。

    

    “明天要表演哪一段?”吃完面,顾星遥用手语问。

    

    “李卫国在火车站寻找儿子的那段。”叶纨拿出剧本,“陈导说,要看你如何在人海中表现那种绝望中的希望。”

    

    那是剧本里情绪最复杂的段落之一:李卫国在火车站寻找多年,每当有相似的孩子出现,他都会冲上去确认,然后失望。如此反复,十年。

    

    “我需要去火车站体验。”顾星遥用手语说。

    

    “现在?”

    

    顾星遥点头。

    

    到达火车站时是六点,人流如织。顾星遥站在出站口,看着汹涌的人潮,一动不动。

    

    叶纨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一开始,他只是在观察。

    

    但渐渐地,他开始“进入角色”——他的背微微佝偻,肩膀下沉,眼神在人海中快速扫描,每当有十岁左右的男孩出现时,他的身体会微微前倾,手指不自觉地颤动,那是想要冲上去的冲动,但又硬生生忍住。

    

    他站在那里两个小时,一动不动。

    

    人潮来了又走,天色从黄昏到黑夜,车站的灯光亮起。

    

    顾星遥的眼眶渐渐红了,但始终没有流泪。

    

    他突然有一种感同身受,经年累月沉淀后的、已经流不出眼泪的痛。

    

    晚上八点,顾星遥转身,慢慢走开,脚步因为长时间站立和精神高度集中有些蹒跚。

    

    叶纨跟上去,递给他一瓶水。

    

    顾星遥接过,喝了一口,然后用手语说:“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李卫国为什么能坚持十年。”顾星遥的手语很慢,但很坚定,“不是因为希望,是因为不敢放弃。放弃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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