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云层,照在沟壑边缘的碎石上。那道光是惨白的,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口。陈无戈靠坐在岩壁下,断刀横在腿上,刀脊还残留着一丝温热——那是他最后斩杀那名七宗剑修时,对方滚烫的血溅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褐色的痂,他用拇指慢慢刮着,看着碎屑飘落,和地上的尘土混在一起。
他闭着眼,耳朵却没放松。
风从山谷深处卷上来,带着焦糊的气味和若有若无的血腥。更远处,似乎有马蹄踏过碎石的声音,很轻,很杂,像一群觅食的野狗在逡巡。他计算着距离,至少还有三里,风向不利,暂时嗅不到这里。
然后他听见阿烬的呼吸。
她的气息比刚才稳了些,但太浅。像一根绷得太紧的丝线,随时会断。他睁开眼,侧头看她。她蜷在他最后一件完整的外衣底下,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后颈。颈后的发梢被火焰燎过,焦毛般翘着,那是昨夜在破庙里为了逼退追兵,她强行催动那股力量时烧的。锁骨处,那道赤红的火纹紧贴着苍白的皮肤,像一道刚烙上去的印子,边缘甚至还在微微发亮,像炭火在灰烬下的余红。
他伸手探她额头。
动作已经尽量轻了,可指尖刚触到皮肤,阿烬猛地抽搐了一下。那不是清醒的挣扎,而是身体深处某种东西被惊动的本能反应。她的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管,声音在狭窄的胸腔里撞击、摩擦。他立刻收手,盯着她。
她没醒。但眼皮底下,眼球在快速转动,仿佛在做一个激烈到无法承受的梦。嘴唇从苍白转为青紫,嘴角忽然渗出一小缕蓝色的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幽蓝幽蓝的,像鬼火。它刚吐出来,颤了一下,就熄灭了,只在唇角留下一道焦黑的痕迹。
陈无戈瞳孔一缩。
他一把将她抱起。外衣滑落,她只穿着单薄的里衣,身体烫得吓人,隔着布料都能感到那股不正常的灼热。更糟的是,锁骨处的火纹开始动了。那些赤红的线条像活过来的血管,在苍白的皮肤下缓慢地、扭曲地蠕动,顺着肩颈往胸口爬,像几条饥饿的蛇在寻找心脏的位置。
没有时间了。
他背起她,用撕下的布条草草固定。断刀插进腰后布带,刀柄硌着后腰的伤处,带来一阵锐痛,却也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他脚下一蹬,跃上残墙——那是小镇边缘一处废弃染坊的围墙,砖石风化了大半。
瓦片在他脚下断裂,尘土簌簌落下。他踩着破庙残垣、烧焦的屋梁、倒塌的牌坊,一路向东。《九霄步》的身法讲究的是轻灵飘逸,踏云逐月,此刻他使出来却沉重如负山岳。经脉里残余的内息在昨夜激战中已近乎枯竭,每一步都震得断裂的肋骨摩擦作痛,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敢停。
身后山谷里,黑烟还在滚滚上升。七宗的人不会罢休,他们死了三个好手,其中还有一个是城主的外甥。折返只是时间问题。
而背上的阿烬越来越烫。
她开始咳嗽,每一声都又浅又急,咳出的气息带着火星,烧焦了他肩上的布料,皮肤上传来灼痛。他闻到了皮肉烧焦的味道——是他自己的。
他咬牙,口腔里都是血腥味。脚下发力,速度又提了一分。伤口被扯开,温热的液体顺着腿侧流下,浸湿了裤脚。
---
边陲小镇的地形,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北面是百丈断崖,猿猴难攀;南面是终年毒瘴的沼泽,进去了尸骨都化掉;西面直通城主府把守的主道,此刻必然已有重兵。只有东面,那道绵延的山脊背阴,常年雾气缭绕,藏着几处前朝甚至更早留下的荒废遗迹。
其中一处叫龙脊崖。早年猎户间流传,说那里有古兽的骸骨,夜里会发出低吼,像是在呼唤同伴。没人敢去验证,传说也就只是传说。陈无戈本也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现在,他只能赌一把。赌一个传说,赌一个虚无缥缈的可能。
翻过三道被雨水冲垮的矮墙,穿过一片因地基下陷而扭曲塌陷的巷道,前方山体像是被巨斧劈开,裂开一道黑黢黢的口子。洞口被层层叠叠的藤蔓遮住大半,藤叶肥厚,颜色深得发黑,散发着一股阴湿的土腥气。
他抽出断刀,用刀背劈开纠缠的藤条。藤蔓坚韧,断面渗出乳白色的浆汁,沾在刀上,很快凝成胶状。里面传来更凉的风,带着陈年岩石和苔藓的气息。
他矮身钻了进去。
里面比预想的宽敞,是一间人工开凿的石室,方方正正,约莫两丈见方。地面铺着不均匀的碎石,四壁长满厚厚的青苔,绿得发黑,几乎看不出原本的石质。顶部有裂缝,几缕天光渗入,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他把阿烬小心放在角落干燥些的地方。她仍在昏迷,但身体间歇性地轻颤,仿佛在与体内的火焰搏斗。他脱下自己仅剩的、还算完整的里衣——已经脏破不堪,但至少干净些——将她仔细裹住。做完这一切,他才靠着对面的墙滑坐下去。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喜欢焚天武经:断刀觉醒请大家收藏:焚天武经:断刀觉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甫一放松,剧痛和疲惫就如潮水般涌来。胸口起伏剧烈,喉咙里全是铁锈味。汗水浸透了破烂的衣衫,又顺着额角、鼻尖往下淌,流进眼睛里,火辣辣地疼。
他闭上眼,喘息片刻。不能歇太久。
撑着断刀,他重新站起来。刀尖点地,拖行着,刮掉墙上一大片潮湿滑腻的苔藓。石面粗糙,露出下面斑驳的刻痕。字迹古老而残缺,笔画深峻,像是用某种利器硬生生凿进去的。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被岁月和湿气侵蚀,只有靠近中间的位置,一句话异常清晰地保留下来:
“焚天印反噬,需以龙族精血镇压。”
他盯着那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抵在粗糙的刀柄上,磨得生疼。“焚天印”——这三个字他从未听过,但那“印”字,结合阿烬锁骨上那道活物般的火纹,指向再明显不过。反噬……她现在的模样,不是反噬是什么?
可“龙族精血”……龙?那只是神话里的东西,早已绝迹千年。去哪里找?就算真的有,又要如何取得?
心一点点往下沉。石壁冰冷,寒意透过指尖往他骨头里钻。
他提起刀,想再刮开旁边的石面,看看有没有更多信息。或许有记载镇压之法,或许有龙族相关的线索……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异响。
先是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是什么东西在皮肉下爆裂。紧接着,是布料被撕裂的轻响。
他猛地回头。
角落里的阿烬不知何时已经平躺下来,身体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的弓。手臂张开,五指死死扣进地面的碎石里,指甲崩裂。她脸上的火纹已经蔓延至双颊、额角,甚至眼皮上,整张脸被赤红的纹路分割,妖异而狰狞。最骇人的是,她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七窍之中,同时喷出幽蓝色的火焰!
那不是普通的火,凝聚如实质,带着毁灭性的高温,直射向对面的石壁!
轰——!
震耳欲聋的爆响炸开,整个石室都在摇晃!陈无戈被气浪冲得倒退一步,撞在身后的石壁上,眼前金星乱冒。烟尘碎石如同暴雨般泼洒,打在脸上身上,生疼。
等他勉强稳住身形,抬眼看去,呼吸骤然停滞。
对面的石壁,被硬生生炸开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洞。边缘的岩石呈现熔融后又急速冷却的琉璃状,还在冒着丝丝白气。洞内,一股远比石室内部寒冷得多的气息汹涌而出,白雾翻卷,瞬间让室温骤降,石壁和地面飞快凝结起一层薄霜。
借着爆炸残余的微光和洞内本身某种幽暗的冷光,他能看到里面的空间更大,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冰窖。四壁、穹顶,结满了不知多厚的冰层,晶莹剔透,泛着幽幽的蓝白色。而在冰窖中央,最惊人的是——
一块高达数丈、宛若水晶般纯净透明的巨大冰柱,封存着一具生物。
通体覆盖着碧玉般的鳞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锐,流转着冷冽的光泽。身形修长而优雅,蜿蜒盘曲如环,首尾几乎相接。头颅似传说中的龙,却又有些微不同,吻部更显修长,额生一支晶莹剔透的玉色短角。即使隔着厚厚的冰层,也能感受到那具身躯中曾经蕴含的、令人心悸的力量与威严。
而最让陈无戈心脏狂跳的是——
在这条冰封古龙的眉心正中,赫然有一道赤红色的火纹印记。其形状、大小、乃至那种仿佛拥有生命的流动感,与阿烬锁骨上的那一道,完全一样。
冰冷的死寂中,寒意和震撼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他缓缓站起,每一个动作都僵硬无比。断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冰冷的触感让他略微回神。他一步步挪到阿烬身边,她已再次昏迷过去,七窍流血——是鲜红的血,而非火焰。刚才那恐怖的爆发似乎耗尽了她最后的力量,气息微弱得近乎消失,但脸上疯狂蔓延的火纹,却奇迹般地停止了扩张,甚至颜色也黯淡了些许。
他将她抱起,紧紧搂在怀里,能感到她身体的温度在快速下降,从刚才的滚烫变得冰凉。他一步步退到被炸开的洞口边缘,背对着冰窖,面朝外间的石室入口,断刀横在身前。刀刃映出身后冰柱模糊而庞大的轮廓,以及那具沉眠龙骸冷漠的剪影。
那龙身上的鳞片,在幽光下泛着亘古不变的冷光。它闭着眼,神态平静,仿佛只是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随时会醒来,而非早已逝去千万年。
陈无戈盯着石室入口的藤蔓缝隙,耳朵捕捉着外面的一切风吹草动。背后的冰寒越来越重,阿烬在他怀中轻得像一片羽毛,冷得像一块冰。
忽然——
咔。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碎裂声,从身后的冰窖深处传来。
陈无戈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霍然转身!
只见那封存龙骸的巨大冰柱内部,从龙头眉心那枚火纹处,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纹悄然浮现。紧接着,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第二道、第三道……无数细密的裂纹以火纹为中心,向四面八方飞速蔓延,瞬间布满了冰柱表面!
冰层深处传来沉闷的、仿佛地底深处传来的震动。冰晶簌簌掉落。
陈无戈瞳孔缩成针尖,将阿烬往身后更深处拉了半步,断刀抬起,刀尖微微颤抖,指向那正在龟裂的冰柱。
下一瞬。
冰封的、巨大的龙眸,缓缓睁开。
金色的瞳孔,没有丝毫温度,像两轮凝固在极寒深渊中的太阳。目光穿透布满裂纹的冰层,越过飘散的寒雾,毫无阻滞地、笔直地落在陈无戈脸上。
那目光中,没有敌意,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探究。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冻结了万古时光的冷漠,以及……一丝极淡的,仿佛错觉般的……疲惫。
冰与火的气息在狭小的石室内无声对冲。
陈无戈握着刀,挡在昏迷的阿烬身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冻土中的残枪。
喜欢焚天武经:断刀觉醒请大家收藏:焚天武经:断刀觉醒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