腥风止歇。
黑风峡谷陷入一种诡异的死寂。
空气里飘荡着高浓度硫磺味，混杂着焦糊的脂肪香气，那是魔狼被高温瞬间碳化后的味道。
三百名仙秦弟子仰着头，脖颈僵硬。
刚才那只青铜巨手捏爆金丹修士的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们的视网膜上。空间褶皱在风中发出细微的脆响，那是规则破碎的声音。
金丹中期，南赡部洲的一方豪强，变成了一场均匀洒落的血雨。
陈岩的手在抖。
沾满泥土的储物袋滑落，砸在脚背上，他毫无知觉。
他盯着前方乱石堆上的那道背影。
赵彻正在整理袖口，动作慢条斯理。
在陈岩眼里，这个背影投下的阴影，比这漫天神佛还要沉重。
这不是法术。
这是皇权。
“都哑巴了？”
赵彻转过身，脸上沾着几滴暗红血迹。他弯腰捡起那个储物袋，随手拍了拍灰，扔向陈岩。
啪。
储物袋撞在陈岩胸甲上，把他砸回了魂。
“大……大人……”陈岩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子，干涩刺痛。
“仗打完了，日子还得过。”赵彻目光扫过全场，语气里透着一股精打细算的市侩，“都愣着干什么？等着天上掉馅饼？”
他指了指满地狼藉。
“魔狼的血，那是高浓度的生物燃料。拿专门的陶瓮装起来，一滴都别漏。那是墨家那帮疯子点名要的‘冷却液’。”
“妖丹挖出来，按大小分类。皮毛剥整齐点，破了洞就不值钱了。骨头敲碎装袋，回头磨成粉，那是炼体的好养料。”
赵彻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几个闪烁着寒光的碎片上。
“还有那些‘惊雷’炸剩下的弹片，都给我捡回来！那上面的‘破邪’符文是公输家熬了几个通宵刻上去的，那是技术，得回收。”
这番话像冷水泼进热油锅。
原本沉浸在敬畏中的弟子们，眼神变了。
敬畏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源自贫穷的贪婪。
跟着这位大人混，不仅能活，还能富。
“喏！”
三百条汉子齐声怒吼，声浪震得岩壁碎石簌簌落下。
下一秒，黑风峡谷变成了大型拆迁现场。
没有修仙者那种高高在上的矜持。这群穿着简易皮甲的汉子，像一群训练有素的行军蚁，扑向战场。
铲子刮过岩石，刺耳且欢快。
“这边有块头骨！完整的！”
“别抢！这滩血是我先看见的！拿瓮来！”
“那个谁，手稳点！这张狼皮要是划破了，老子把你皮剥下来顶账！”
场面血腥，却透着一种诡异的工业美感。
有人收尸，有人分类，有人打包，流水线作业，效率惊人。
赵彻看着这一幕，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
他走到一块青石旁坐下，胃部再次痉挛。
调动军魂、召唤玄鸟、引动虎符投影，这一套连招几乎抽干了他的精神力。脑仁疼得像是有锯子在拉扯。
他深吸一口气，按住胸口。
龙纹铜符不再滚烫，散发出温润白光，如同某种活物的呼吸节奏。
脑海深处，那阵熟悉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响起。
【墨家三号解析机……运转正常。】
【检测到高能生物样本……正在建立传输通道……】
【警告：国运回流过载，请校尉赵彻保持静默。】
来了。
赵彻闭眼，意识下沉。
……
再睁眼，已是咸阳宫。
巨大的水银沙盘悬浮半空，数百个青铜齿轮在四周咬合旋转，发出沉闷轰鸣。蒸汽在管道间穿梭，发出尖锐嘶鸣。
这里没有仙气缭绕，只有属于大秦的钢铁意志。
嬴政负手而立，站在九级台阶之上。
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身披重甲，面容刚毅，周身缭绕着实质般的铁血煞气。
大秦上将军，蒙恬。
蒙恬盯着沙盘上方投影出的画面——正是刚才青铜巨手捏爆黑莲巡查使的那一幕。
“陛下。”
蒙恬抱拳，声音浑厚，带着一丝失望，“这便是所谓的‘金丹仙人’？肉身孱弱如鸡子，神魂散乱无章法。除了会飞，一无是处。”
在大秦锐士眼里，这种只修灵力不修体魄，遇到军阵煞气就腿软的修士，确实不够看。
嬴政没有接话。
他转过身，冕旒后的目光落在赵彻的意识体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沉重如山。
赵彻下意识挺直脊背，军姿站定。
“东西拿到了？”嬴政问。
“幸不辱命。”
赵彻意念一动。
那张从黑莲巡查使储物袋里搜刮来的兽皮地图，化作一道流光，飞入水银沙盘。
嗡。
墨家机关疯狂运转。
无数道光线从沙盘底部射出，在半空中交织、重组。
仅仅几息。
一张简陋的平面地图，被解析成了一副精细入微的三维立体沙盘。山川河流、灵气走向、植被分布，甚至连地下暗河的流向都标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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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被朱砂圈出的红点，在沙盘上格外刺眼。
【血煞矿脉】。
“此地距我方营地三百里。”赵彻指着那个红点，语气难掩兴奋，“根据搜魂得到的信息，这是万魔窟在南境最大的资源点。储量惊人，预估有下品灵石三十万枚，伴生血精矿数千斤。”
“三十万灵石……”
赵彻舔了舔嘴唇，眼中冒着绿光，“陛下，有了这批资源，咱们的‘仙秦战体’计划就能全面铺开。那三百个弟兄，哪怕是用灵石堆，也能堆到炼气圆满！”
他看到的是钱。
是资源。
是能够让他和手下在这个残酷世界活下去的资本。
嬴政看着那个红点，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三十万灵石？
在他眼里，这和路边的石子没什么区别。
帝王伸出手，修长的手指隔空点在那个红点上。
“赵彻。”
“臣在。”
“你的眼睛，只看得到那些发光的石头？”
赵彻一怔。
嬴政的手指沿着矿脉周围的山势轻轻划过，动作优雅，却带着指点江山的霸气。
“此地背靠黑水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狭窄谷道可通。易守难攻，乃天然的兵家必争之地。”
“此处灵气浓度，是黑风峡谷的十倍。”
嬴政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它不是矿。”
“它是朕在大秦疆域之外，打下的第一颗钉子！”
轰！
赵彻脑中嗡鸣。
“朕要的，不是那些石头。朕要的是这块地！”
嬴政猛地转身，黑色龙袍甩出一道凌厉弧线。
“这是朕的函谷关！是朕的桥头堡！是未来百万大秦锐士踏入此界的第一座——【上郡】！”
赵彻呆立当场。
格局。
这就是千古一帝的格局。
当他在精打细算怎么抢点钱过日子的时候，这位陛下已经在考虑怎么置办家业、怎么开疆拓土、怎么把大秦的版图印在这个世界的地图上了。
这就是打工仔和董事长的区别。
“陛下圣明。”赵彻深深弯腰，心悦诚服。
嬴政似乎很满意他的态度，语气稍缓。
“少府和墨家已经连夜推演。针对这处地形，他们设计了一套完整的‘攻防一体’方案。”
“公输仇那个老疯子，给你准备了一批新玩具。图纸和组装方法，稍后会传给你。”
嬴政走到台阶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赵彻。
“赵彻。”
“臣在。”
“朕给你三天。”
帝王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后，朕要看到那个所谓的万魔窟驻军消失。朕要看到大秦的黑龙旗，插在那座山头之上。”
“还有你。”
嬴政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赵彻的灵魂。
“筑基初期，太弱了。”
“配不上大秦使者的身份。”
“这一仗打下来，要是你还没突破到筑基后期……”
嬴政没有说后果。
他只是淡淡地挥了挥袖子。
“退下吧。”
……
现实世界。
黑风峡谷。
赵彻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
冷汗浸透了后背，那种直面帝王威压的窒息感，比面对十个金丹修士还要恐怖。
三天。
只有三天。
这不仅是抢地盘，更是立投名状。
如果做不到，他这个“特使”，恐怕就要被大秦无情地舍弃了。大秦不养闲人，更不养废物。
“大人？”
陈岩捧着一堆刚挖出来的妖丹，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刚才受伤了？”
赵彻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忙碌的众人，投向北方那片连绵起伏的山脉。
那里是血煞矿脉的方向。
也是他的活路。
“陈岩。”
赵彻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饿狼般的狠劲。
“传令下去。”
“肉吃完了，汤喝干了。”
“让弟兄们抓紧时间消化。别把肚子撑坏了。”
他伸手按住腰间的秦剑，拇指摩挲着剑柄上的纹路，指腹感受着那粗糙的金属质感。
“三天后。”
“咱们去给万魔窟的老爷们，搬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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