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沉默了许久。
他眼眶中的魂火停止了跃动。
光焰凝成一团,纹丝不动,死寂得可怕。
这个选择,对他而言,远比直面百万虫潮更难。
“将军?”
赵彻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他没有催促,只是把决断的余地全然交给了这位大秦上将军。
蒙恬终于开口。
那惯常洪亮的嗓音失了往日的金石之声,透出一种沙哑的疲惫。
“真君,末将不懂什么盟友与陷阱。”
他没有看那两个闪烁的坐标。
而是对着赵彻,这个承载了帝国意志的新神,以拳重捶胸甲。
一声闷响,震人心魄。
“末将只知,三万六千年前,我大秦的袍泽远征星海,最终曝尸于未知之地,魂归不得故里。”
他的嗓音低沉。
每个字音都带着魂魄燃烧后的余烬,落在舰桥里,分外沉重。
“在大秦,每一个士卒,无论生死,都有一个念想。”
蒙恬倏地抬首,燃烧的魂火笔直射向赵彻的眼瞳。
“那便是,埋骨桑梓,魂归故土。”
这番话,毫无文采修饰,是军伍间最直接的言语。
可其中那份执拗,却叩击在赵彻日渐疏离凡尘的心上,引来一阵陌生的悸动。
他那只映着人间烟火的左眼深处,浮现出无数秦卒的身影。
他们围着篝火,一遍遍擦拭着青铜戈。
黝黑的面庞上,是洗不去的对故土的眷恋。
他们不懂什么囚笼,也不懂什么牧场主。
他们只认得自己是大秦的兵。
战死了,要回家。
“道祖……先祖们追寻的那个身影,既然留下了信标,那便是为我等后人指明了方向。”
蒙恬的逻辑简单得无可辩驳。
“他们,需要一个归宿。无论是归于荣耀,还是归于尘土。”
“末将,请战!”
他单膝跪地,低下了那颗从未在敌人面前低下的头颅。
“恳请真君,允我等,踏上寻访先祖足迹之路。”
他身后,十万玄甲军的意志在【昆仑】舰体内共鸣。
那积压了三万六千年的不甘与执念汇成洪流。
撼动着这艘巨舰,使其发出低沉的嗡鸣。
去他娘的盟友。
去他娘的法则科技。
老子们就要去找回场子。
赵彻读懂了这股意志。
他脑海中所有关于风险评估与最优解的冰冷权衡,在这道蛮横的军魂面前,顷刻间分崩离析。
他看着单膝跪地的蒙恬,看着那跳动的魂火中倒映出的自己,竟笑了起来。
那笑意先从他属于人类的左眼亮起。
驱散了其中的算计,带出几分无奈,更带出卸下重负般的释然。
自己什么时候,也变得凡事都先算计得失了?
“玄甲。”赵彻开口。
“在。”
“变更航向,目标,道祖信标。”
“指令确认。航线重规划……警告,目标宙域存在大量空间断层与法则真空区,航行风险评级,极度危险。”
蒙恬头颅一抬,魂火剧烈涨缩,映出全然的错愕。
他未曾料到。
这位行事素来以稳与算计为先的真君,会应允他这般任性的请求。
“多谢真君。”
“将军不必谢我。”
赵彻摆了摆手。
“我只是觉得,有时候,莽一点,也挺符合我大秦气质的。”
赵彻抬手,止住了将要启动的【昆仑】号。
“等等。”
他的身影消失在舰桥,下一刻,出现在巨舰之外的虚空中。
他悬浮于那片狼藉的战场中央,阖上了双眼。
他伸出手,掌心之上,人道秩序的金色火焰再度燃起。
他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敕令,以此地之尘,立大秦之碑。”
他的意志贯穿星域。
所有死去的星辰残骸,行星碎片,连同虫族溃散的粒子尘埃,都在一道无上律法的感召下。
疯狂向着一个点汇聚,熔炼,重组。
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漆黑石碑,在宇宙的黑暗背景中缓缓成型。
它通体光滑如镜,无字无纹。
其存在本身,便宣告着生人勿进,越界者死的铁血威严。
一座界碑。
它静静矗立,向整个黑暗宇宙宣告,此地,已为大秦扫净。
做完这一切,赵彻返回舰桥,脸色又白了一分。
蒙恬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将胸膛挺得更直。
【昆仑】号再次启动,舰首调转,朝着那片未知的黑暗,庄严地驶去。
巨舰在死寂中航行。
当舰桥中的沉寂已成常态时,玄甲ai的警报声划破了宁静。
这一次,它输出的数据流出现了非逻辑性的延迟,显露出一种唯有生命体才具备的……困惑。
“警报。警告。截获一段逻辑无法闭环的亚空间加密信号。信号强度极弱。正在强制破译。破译完成。”
“信号内容非求救,非警告。正在转化为可视文本。”
一片光幕在舰桥中央展开。
上面出现了一行扭曲狂乱的文字,那字迹癫狂,带着一种精神失常者的笔触。
这行荒诞不经的文字,让舰桥瞬间陷入了比宇宙真空还要诡异的寂静。
它开头便是。
天不生我键盘仙,喷道万古如长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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